十七号。
这三个字,在红灯底下压了我们一整夜。货单十六,船票十六,录音里也是十六。
周砚舟把九张相纸在桌上排开。照片,十七。阿香挠头。肯定是相机坏了吧,
日期打错了呗。
没坏。周砚舟摇头。这个型号,日期走机内石英钟,误差按秒算。
差一整天,不可能。
那就见鬼了。
我开口,是咱们把一件事想拧了。
同一晚,不会有两个日期。
除非,根本就不是同一晚。
堂屋里一下子静了。
爹先反应过来。十六号夜里,码头装货装到一半,我把舱砸了。
那声金属响,录音里有。
砸完舱,他们放汽笛,把船开走了。
那船是空的,是开给全岛人看的。
我说,十六号那晚的,是明线。
真货根本没上那条船。
货从东滩工棚出来,走的栈桥,走的陆路。
十六号双潮相叠,百年大潮,吊不了也沉不了。
他们等的是十七号,小潮,午前平流。
平流吊装,稳稳当当。
那做账的干嘛把日子全钉在十六号?阿香问。因为十六号是大潮。
真出了事,一推六二五,全赖给海。
纸面上,货是十六号随船走的。
船没了,货就跟着。
船东那边呢?周砚舟问爹。十九号,租船合同就终止了。
时间咬得这么紧。我说。船走,合同销,海上干干净净。
做账的人千算万算。
没算到礁石顶上,蹲着一双眼睛。
相机不认人情,只认日子。
就差这一天,假账破了。
爹长长吐出一口气,整个人松了下来。就差这一天。
我背了三十年。
背得连我自己都信了。
信那晚真是天灾,信我命里有债。
原来不是天灾。
是有人把日子挪了一下。
挪一天,我半辈子就埋进去了。
我把照片往他面前推了推。现在挪回来了。
一天一天,都给他掰回来。
我翻开潮谱,一格一格地核。七月十七,转小潮,午前平流。
和照片上的作业,严丝合缝。
望潮哥不是碰运气。
他等的就是十七号这个平流窗。
作业最好干,光也最好借。
这个对法,能进法庭吗?石头问。周砚舟说。这叫账实不符。
当年的定性是风浪意外,货损船沉。
现在有照片证明,十七号大白天,栈桥吊装下水。
性质就变了。
从天灾,变成人祸。
从意外,变成有组织、有预谋。
够申请重查当年的卷宗了。
材料我连夜写。我说。照片、布点图、潮谱核对,一样一样附上。
三天之内,递到专案组。
写材料有讲究。周砚舟说。先摆事实,再讲推论。
照片是十七号,这是铁的。
潮谱证明十七号宜吊装,这是科学的。
货单是十六号,这是他们自己写的。
三样摆一起,谁看谁明白。
不用咱们喊冤。
纸自己会说话。
备份照旧,三份。石头接话。一份老教授,一份周哥,一份潮汐猎人。
我看了他一眼。
这孩子已经把规矩记进骨头里了。算你一份,没白击那个掌。
还有一句话,我没说出口。
照片是十七号拍的。
望潮哥拍完这九格,至少活到了十七号下午。
他在利石上趴了一整夜,挪了三个机位。
拍完,还得自己爬下来。
我看了爹一眼,把话咽了回去。
有些指望,先别给陈伯和石头。
又有些账,得先算给自己听。阿姐。石头忽然抬头。我爹是不是早知道会有这一天?
他不懂相机,可他懂日子。
他把十七号拍下来,就是要后人去对潮谱。
对上了,真相就浮出来了。
我鼻子一酸,揉了揉他的脑袋。对上了。
你爹留的字,咱们一个不落,全认出来了。
阿香长出一口气,瘫在椅子上。吓死我了,我还以为白熬一宿。
这一宿,值一套房。她咂咂嘴。回头我发个预告,就说澜姐连夜破译上古相机——
不许发。我和周砚舟异口同声。证据没进卷宗,一个字都不能漏。
行行行。她举手投降。那粉丝问我为啥三天没播,我咋回?
就说赶海去了。
也确实是。她嘀咕。赶的这趟海,是二十多年前的。
药水味还没散,红灯又亮起来。趁热打铁。周砚舟说。九张照片,我再逐格过一遍。
重点看船。
看啥?阿香凑过来。船名。
能在心口礁外吊装的船,跑不远。
要么常靠青屿,要么在册上挂过号。
只要认出一个字,就能顺藤摸瓜。
吊机的型号也能查。我说。当年青屿周边,有吊机的单位,一只手数得过来。
先看船。船是活的,会自己留名字。
放大镜一格一格地挪。
第一张,只有吊臂,没船身。
第二张,船尾入镜,漆字剥得只剩空框。
第三张,逆光,白花花一片。
第四张,角度偏了半寸,刚够不着。没船名。阿香泄气。这船上过户口本啊,连个全名都不给看。
别急。周砚舟说。老照片跟老海货一样。
看着都一样,总有一样不一样。
他挪了三个机位。
总有一个,替他把名字拍全了。
胶卷就三十六格。周砚舟低声说。他省着用,每格都是挑过的。
可机位一挪,总有拍到半截的。
到第五张,周砚舟的手停住了。都过来。
我们脑袋凑成一堆。
照片上,船身侧倾,桅杆根部入镜。
一行漆字大半剥落。
只剩最前头一个字,笔画横平竖直,还剩大半。
放大镜底下,那个字一点点清楚起来。
三点水。
一个。阿香念出声。青屿港里,可没有姓澜的船啊。
没人接话。
爹盯着那个字,脸色一点点变了。这个字,我三十年前见过。
在哪儿?我追问。港里来过三艘船。
白漆蓝线,船头都挂着这个字。
那时候我还纳闷。
科考船,跑我们渔场干什么。
周砚舟忽然直起身,把照片捏在手里。
他喉结动了动,声音发干。我知道那是谁的船了。
省海研所,最早那三艘科考船。
船名,全是字打头。
科考船?阿香瞪圆了眼。科学船,半夜给人吊货?
吊的还是从渔村海底偷的东西?
没人答她。
红灯把每张脸都照得发红。
爹盯着那个字,一夜没合过眼的人。
眼睛反而更亮了。他说。望潮拿命换的东西。
得有个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