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烧的信,能不能抢回来?
小舟蹲在墙根外,盯着那堆纸灰。
别动。我按住他,大伯烧东西,说明有人逼他烧。
咱要抢,就是把大伯往火坑里推。
夜里,我把志强叫到码头。
你爹昨儿烧纸了。
志强的脸地白了:烧……烧了啥?
你不知道?
他从来不告诉我事!我就知道,前晚他看手机,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短信谁发的?
不知道,我瞟见一眼,开头是个英文字母。
英文字母。
我心里一动,没接话。
志强,我问你一句。我盯着他,你爹手里,是不是攥着谁的东西?
志强的喉结上下滚了滚。
当年押船,他管账。他声音压得极低,老鸦那边,每回分成,都得他签字画押。
签过的底单……他留了一份。
他跟我说过,那是他的保命符。
真出了事,拿出来,就能拉人一起下水。
底单。
大伯手里,攥着老鸦的把柄。
我瞬间串起来了。
老鸦押上船那晚喊的什么?沈满仓,钱要是断了——
大伯拿底单当护身符,老鸦才一直留着他这个废物村主任。
现在考古获批,沧澜急了,那条短信一到——
逼他烧的,就是那张底单。
烧了多少?我问。
不晓得,我就看见纸灰满天飞。志强急得团团转,澜姐,我爹是不是惹大事了?
惹没惹,看明天。
明天考古队上岛。
要是有人想在开工前搅局,今晚就是最后的动作。
我当场布了三手。
第一手,爹带队,夜里轮班守船坞和设备库。
第二手,给海警林正队长的直通电话,设在合作社值班室。
第三手,志强回村委,明着陪他爹喝茶,实着盯他一夜。
我盯我爹?志强苦笑。
对,你是他儿子,你坐下,他心里就定一半。
另一半,交给我。
夜里轮到志强盯他爹。
他回来跟我汇报,一头的汗。
澜姐,我爹今晚上坐也没坐稳,茶续了五回。
后半夜,他进了一回里屋。
出来的时候,手里是空的。
空的?
我瞄了一眼,里屋那口樟木箱,锁头是开着的。
箱子原本挂着锁,钥匙贴身放。
我心里一下。
烧掉的是纸。
可那口箱子,装的可能不止纸。
志强,明天想辙,把你爹的鞋底看一下。
看鞋底干啥?
烧纸的地方,若不是他家院里,鞋底会有灰。
灰是黑的,还是白的,掺没掺油,走没走海边。
志强用力点头,眼里的光,一天比一天亮。
开工前夜,我在船坞巡夜,听见滩涂上有动静。
拨开芦苇一看,是大伯。
他蹲在滩上,手里捏着半张没烧完的纸,对着海发呆。
大伯。
他吓得一哆嗦,纸差点脱手。
丫头……我,我就是来坐坐。
坐吧。
我在他旁边坐下。
潮水一遍遍舔着滩涂,谁都没说话。
底单没了。他忽然开口,声音抖得厉害,烧了,就剩这一角。
烧了也好。
烧了,他们放心了。我望着海面,放松了的人,才会说梦话。
大伯怔怔地看我,忽然一弯腰,把那一角纸塞进了我的手心。
丫头,剩下的,都在这儿了。
第二天一早,志强红着眼睛来找我。
澜姐,我爹的鞋底——
怎么样?
左边那只,沾着纸灰。
灰里,还夹着金纸的边。
金纸。
烧给死人的纸。
他烧的不是信。我心里一沉,是在给谁赔罪。
赔给死人?
赔给二十年前,船上的人。
我把这个细节,记进了小本本。
志强搓着手,忽然问:社长,我爸他……还有救吗?
人肯对着海赔罪,就有救。
海不记仇,只记账。
账清了,人就回来了。
志强重重地点头,转身要走,又回头。
社长,那纸角,要交海警吗?
先不交。
为啥?
现在交,只能证明我大伯有罪。我说,等老鸦开口,再交,能证明他回头了。
罪和回头,中间隔着的,是判。
早一天,晚一天,差的是一辈子。
考古队是上午十点到的。
两艘船,一面旗,省考古所的蓝白旗在码头升起来。
全村都涌到滩头看热闹,比过年还热闹。
老教授没来,来了他的大弟子,带队的是位戴眼镜的女研究员,姓孟。
孟老师,青屿的潮,一天两涨。我递上潮汐表,下水窗口,我都标好了。
她翻着潮汐表,又看看我,笑了:老先生在电话里说,岛上有个丫头,比他半辈子学生都懂潮。
过奖。
不是过奖。她收起潮汐表,是叮嘱。
他说,青屿一号的水,比咱们想的深。
让我万事,先问你。
开工仪式简单,鸣炮,卸设备,搭工棚。
孟老师指挥着把首批器材搬上作业船,一切顺得不像话。
顺得,我心里发毛。
下午两点,第一组潜水员下水适应性训练。
我站在指挥船上,望远镜扫海面。
扫着扫着,镜筒里出现了三个小白点。
三艘钓鱼船,不远不近,吊在海平线上。
不作业,不下网,就那么晃着。
一艘绕着工地外圈转,一艘停在探测船的下风处,还有一艘,死死盯着潜水作业平台的方向。
澜姐,那仨船从中午就转悠,转一下午了。小舟嘟囔。
船名记下来没有?
记了!他举起本子,没有船名,就一艘刷了个海钓乐,另两艘光板!
光板船,遮着船号。
我放下望远镜,冷笑了一声。
来都来了,那就陪着玩。
小舟,两件事。
第一,把三条船的方位报给海警备案,一条不落。
第二,让阿香开直播机位,对准海面。
咱不点破,就让全网看着——三艘钓鱼船,钓了一天,一条鱼都不钓。
弹幕很快炸了锅。
那船在干啥?观景吗?
绕着考古工地转圈,不怀好意吧?
已截图,坐标都拍下来了,等一个官方打脸。
日头西斜,海风转凉。
那三艘船还在转。
绕着工地,转了一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