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动它!周砚舟一把按住我的手腕。
为啥?照片就在锁屏上!
自动上传没断,你一动,云端那边就知道手机被人捡了。
他把手机用塑封袋裹起来,放在桌上,谁都别碰。
先看清楚。他把屏幕凑近灯下。
锁屏推送的照片,拍摄时间显示在角落——
一个月前。
我凑近了看,心跳一点点加快。
照片里是青屿一号的船体残骸。
船肋断口处,缆绳、渔网都没有,只有一圈圈新鲜的金属切割痕。
这茬口比我在水底见的新。我说,一个月前,船身已经拆到这个程度了。
也就是在禁捕区公示之前,他们就开始清理了。
更早。周砚舟语气冷得像刀,立项之前,甚至可能环评启动之前。
阿香倒吸凉气:那这禁捕区……从一开始就是个幌子?
禁我们的船,他们自己拆船。我把那张照片拍了又拍,好一个保护。
石头缩在门边,脸都白了。
澜姐,我……我就眯了一小会儿……
石头,你干得对。我蹲下来,跟他平视,你那一嗓子,喊回来的可能是一船文物。
罚你抄十遍守夜守则周砚舟面无表情。
逗你的。去睡觉,明天还有仗打。
再看一遍,那人长什么样?
黑衣服,蒙着面,个子不高。石头比划着,翻墙那下特利索,像练过的。
落地没声,是潜水员的路子。
周砚舟点点头:腿上功夫结实,靴底是防割的软胶。
再看他跑的方向。
东南,石头指了指,往海滩那边去的。
东南边有什么?
废弃的鲍鱼苗场,早没人了。
我抓起外套:阿香,看好手机,谁来了都别开门。
你们呢?
去苗场,趁脚印还在。
夜里两点的海滩,退潮,脚印清清楚楚。
从墙根一路到苗场,步幅匀得吓人。
一米一左右,步频稳。周砚舟蹲着量了量,负重潜过水的腿,稳得像机器。
不是普通小毛贼。
苗场的破屋里,海风从破窗灌进去。
手电一扫,角落里堆着防水包、气瓶架,还有半盒吃剩的压缩饼干。
人跑了,装备还没来得及带全。
气瓶上的检验标签,日期还在有效期内。
标签下方一行小字:租借单位,青屿潜水服务部。
镇上的潜水服务部?
租气瓶要登记。我掏出手机,明天一早去查租借记录。
临走前,我又扫了一眼破屋的墙角。
墙缝里,卡着一张卷边的潮汐表。
表是打印的,标注却是手写的。
字迹很急,笔锋都戳破了纸。
初一大潮,子时下。
初八流缓,清舱。
十五前后勿动,渔船多。
我把表拍了照,递给周砚舟。
这是他们自己的作息表。
跟着我们的潮汛排的。他看了半天,声音发冷,大潮夜里干,小潮歇工,专挑渔船少的空当。
最懂这片海的,替他们拆这片海。
我把潮汐表折好,收进防水袋。
表收好,人记牢。
这上头写的每一个日子,往后都是审判庭上的日子。
周砚舟翻着防水包内袋,摸出一张揉皱的工作证复印件。
他借着灯光看了一眼,眉头忽然锁死了。
怎么了?
他把那页纸递给我。
复印件上是外聘人员登记表,所属单位一栏印着——
省海洋研究所,心口礁外聘潜水队。
外聘潜水队。我一字一字念出来。
这队伍,谁批的?
周砚舟的下巴绷得很紧。
半年前所里成立的项目组,研究心口礁地貌变迁,经费走的横向课题。
课题负责人,是贺深的外甥。
贺深的外甥?!
他挂名,活儿是底下人干。周砚舟把复印件折好,外聘潜水员的名单,报备手续齐全得挑不出毛病。
所以那黑影不是贼。
是拿工资、走流程、干私活的自己人
海浪拍在礁石上,一声比一声沉。
我望着黑沉沉的海面,只觉得寒气从脚底往上爬。
他们借科研的壳,做拆船的事。
手机里加密的水下照片,一张一张拍下去,拍的就是拆船进度。
砚舟,这名单——
明天一早,我去所里调。
他把工作证复印件收进贴身口袋,声音压得极低。
但你要有个准备。
名单一旦摆开,咱们要抓的,可能不只是一个潜水员。
回程的路上,谁都没说话。
快到村口,娘提着灯在老槐树底下等。
可算回来了。石头那嗓子,把半条街都喊醒了。
娘,石头立功了。
立什么功,吓死个人。娘嘴上骂,手里却塞给石头两个白面馒头。
石头捧着馒头,嘿嘿笑。
婶儿,我明天还能立功吗?
能,先把作业立了。
爹从屋里出来,只问了一句:油桶没事吧?
没事,一桶没少。
那就好。爹点点头,又低声补了一句,丫头,跳墙的来了第二回,就有第三回。
院墙加高两尺,碎瓷片埋墙根。
祖宗传下来的老法子,比监控还灵。
周砚舟在院门口站定,忽然说:沈听澜。
从今晚起,你家的夜巡,算我一个。
你的腰——
我腰好得很。他打断我,再看不住你家院墙,我这外聘的饭碗,砸得比谁都快。
我笑了。
黑暗里,那句话听得格外清楚。
行,管饭。
回船的路上,小舟一直憋着话。
姐,那张潮汐表,比咱家的还细。
所以我看完了半天没说话。
细在哪儿?
细在它错了一处。我说,十五前后勿动,渔船多——写表的人知道渔船多,他自己也怕见人。
怕,就说明他见不得光。
见不得光的人,就怕两样东西。
哪两样?
灯,和浪。我拍了拍小舟的头,咱们手里,正好都有。
灯是咱直播间?
灯是证据。我说,浪是人心。
证据摆出来,人心就是浪。
浪一涨,什么黑船,都得漂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