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海上的游艇,灯火白得刺眼。
舷梯口站着贺千帆,一身黑色套装,手里没端酒杯,端的是一份文件。
沈小姐,请。
贺总把我请到公海上,就为了递文件?
文件是顺路。她侧身引路,主人在船尾。
船尾的甲板上,摆着一张小桌,两把椅子。
桌边坐着的老人,穿一件洗旧的藏青毛衣,背影像个退休教师。
贺深。
他抬起头,目光先越过我,落在后头的爹身上。
潮生。
贺深。爹站在原地,没往前走。
隔着二十年的海风,两个人就那么对望着。
贺深忽然笑了,笑得眼角的褶子堆起来。
来了就好。听澜丫头,坐。
站着说就行。
还是这么冲。他摆摆手,那就站着。
贺千帆在两步外站定:我父亲说的话,我都有份听。
落座前,贺千帆忽然侧身半步,声音压得极低。
沈小姐,先说好规矩。
游艇上没有录音笔,没有记者,没有镜头。
我们也不带。我说。
我知道你们不带。她盯着我,就怕你带了嘴。
嘴我带了,眼睛也带了。
贺总就不怕我回去乱说?
不怕。她推开玻璃门,你说的每一句,我父亲都认。
他这个人,输得起账,输不起理。
我顺着舷窗望出去。
心口礁的方向,黑沉沉的,只有灯塔一明一暗。
看什么?贺千帆跟上来。
看那片水。我说,明天太阳一出来,它就要变成争的了。
争的东西,夜里最安静。
规矩我记下了。我说,不过我也有个规矩。
今晚上,你父亲问什么,答什么。
不问的,我不问。
问了的,我不装。
贺千帆挑眉。
你倒是坦荡。
装不起。我说,我这人,一装就露馅。
她难得笑了一下。
笑完,脸上又结了冰。
那咱们进去吧。
我父亲等这一晚,等了二十年。
我也等。我说,等他等了二十年的答案。
潮生,还记得咱仨年轻时,蹲在船头画的图吗?
贺深从怀里摸出一张照片,推到桌子中央。
照片黄得发脆,两个年轻人站在一条破木船前,身后是海。
大船梦。贺深说,你造最大的船,我修最深的港。
你说,青屿的鱼要卖到全世界,得有大船。
我说,大船得有深水锚地靠港。
爹的声音很低:后来你修的港,不是给渔船靠的。
是给走私船躲的。
贺深不恼,也不辩,只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一行钢笔字,洇了水渍,还认得出——
船比人大,海比天大。
我的大船梦,缺的从来不是钱。贺深看着我,是港。
沈小姐,心口礁那片水域,二十米等深线直抵礁根,天然良港。
全东海岸,我找不出第二处。
我要的是它。
所以环评、禁捕区、旅游区,都是为这一锚之地铺路。我说。
聪明。贺千帆接话。
可惜,底下沉着青屿一号。我说,国家立项保护,钢打铁铸。
沉船可以考古,考古完就是空海床。贺深说得很慢,我可以等。等三年,五年。
我也可以每年捐一座海洋牧场,青屿人跟着吃红利。
条件只有一条。
他抬起眼,直直看向我。
让你爹,把当年答应我的话说完。
潮生,今天当着孩子们,你把那句话,说全了。
甲板上,静得能听见海浪拍船舷。
爹往前走了一步。
贺深,我当年答应你的,是陪你造大船。
没答应你,拿青屿的海底换。
心口礁,是看潮人的眼睛。
眼睛可以穷,不能瞎。
贺深盯着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得有点疲惫。
他站起身,话带到了。千帆,送客。
走前,他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丫头,你刚开口那句话——心口礁是看潮人的眼睛
三十年前,你爹站在我那条破船上,说的是一模一样的话。
一个字都没改。
所以我信,这世上真有还不完的账。
那就从心口礁还起,行不行?
他没答,摆摆手,转身进了船舱。
游艇送我们到接驳的小艇边。
贺千帆站在舷梯口,忽然开口:沈小姐,今天这些话,出了这片海,我们都没说过。
放心,我记性不好。
不对。她看着我,你记性太好了。好到不像你这个年纪。
贺总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父亲今天那句话,不是客套。
他记性也太好。她顿了顿,好到这二十年,一页账都不敢翻。
那你们翻了吗?
我在翻。她说得很轻,他不让。
这就是你们家的家训?
我们家没有家训。她笑了一声,只有账。
我心里一凛,面上不显:贺总过奖。
小艇突突突驶离游艇,白船的灯在后头越缩越小。 下舷梯前,贺深忽然叫住爹。
潮生,那条船,后来捞上来没有?
爹的背,僵了一下。
捞上来一半。
另一半呢?
在海里。爹说,等你有胆子看的那天,自己去看。
贺深没接话,枯瘦的手指在船舷上敲了两下。
丫头。他忽然转向我,你父亲欠我的那句话,你替他记着。
他要是哪天想说了——
我的门,一直开着。
他的门也开着。我答,就看你敢不敢进村。
贺深愣了愣,忽然笑了。
小艇解缆,白船的灯在后头越缩越小。
丫头,你今天少问了一句话。爹忽然开口。
哪句?
他既然认账,为什么不当面认?
因为当面认,就是证据。我说,隔着一片海,就只是念想。
他老得很,可不糊涂。
爹一路没说话,快靠岸时,忽然冒出一句。
丫头,他老了。
老了也要防。我说,老虎老了,牙口还在。
回到村里,刚上岸,就觉得不对。
全村黑着。
从码头到村道,一盏灯都没有。
小舟从坡上跑下来,嗓子都劈了:姐!停电了!全村都停了!
什么时候停的?
半个钟头前!变压器查了,是线路被人剪的!
屋里,娘打着应急手电出来,脸色发白。
澜丫头,出大事了——
备用发电机的油箱,被人灌了掺水的柴油。
刚一打火,机器就咳了两声,瘫了。
我站在黑漆漆的院子里,慢慢攥紧了拳头。
停电算什么。
他们这是明牌了——
冲着我沈听澜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