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姐,这页我看了二十分钟。
阿香把报告书翻到第七十三页,一脸绝望。
潮流场数值模拟结果呈显着工程可控性——每个字都认识,连起来跟天书一样。
小舟凑过来念:想说啥?
想说啥它没说,它只说他们想说啥。
我把全村骨干叫到堂屋,报告书摊了满满一桌。
家人们,先把丑话说前头。
这七天,谁反对都行,但得专业意见才作数。
不懂行的反对信,人家盖章部门看都不看。
屋里静了静。
大伙儿炸开了:这不是玩人吗?我们祖祖辈辈打鱼,还不够专业?
打鱼专业,可你写不出潮流场数值模型
爹在角落里开了口:那就找个懂行的。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门口。
周砚舟进门,手里拎着一摞资料。
不用找了。他说,我连夜过了一遍,这份报告,有鬼。
哪有鬼?我立刻坐直。
三处。他抽出三页纸,第一,流场模型只算了工程区,没算外海边界,等于考试只答半张卷。
第二,生态调查的样点,全设在项目区外围——填海最狠的地方,反而没有采样点。
第三,他把一页数据推过来,这条历史鱼汛记录,跟我的鱼探测绘数据对不上,像编的。
阿香听得眼睛发亮:那咱直接举报啊!
举报要重量级。周砚舟说,我一个人说他们造假,人家说我们是利益相关方。
得有第三方机构背书。
那上哪儿找第三方?
找学校。周砚舟掏出手机,海研所已经被渗透过一次,这次我绕开所里,直接联系母校和另外两所高校的海洋学院。
请他们做联合复核?
对,我导师的人脉,加我一个学弟,一个师姐。
经费呢?阿香很实际。
周砚舟看了我一眼,笑了:有人昨天带货赚的鲍鱼钱,不就趴在账上。
我一拍桌子,塘是几十万换回来的,海是无价的。
电话打了一整晚。
第二天一早,周砚舟把三个学校、五个专家的名字写在纸上。
我导师领衔,两所高校各出一位海洋动力学教授,一位生态学教授。
样本、数据我来供,复核报告七天内出。
阿香掰指头算:公示期还剩五天,来得及吗?
白天取样,晚上算数,够。
那就干!
全村都动了起来。
爹带队出海,按专家要的点位取水样、底泥样。
十二号点,水深七米,泥样装筒,标签朝上。爹在船上喊,比专家还专业。
小舟带着村里后生,扛着采样管在滩涂上跑了两天,晒得跟泥鳅似的。
娘带着阿香,给专家组的先遣人员做渔家菜,一天三顿不重样。
我在直播间没提环评一个字——
但把生态样线这些词,揉进了潮汐小课堂。
弹幕里渐渐有人开始刷:
家人们,我搜了环评公示流程,咱们青屿的公示期只剩四天了!
青屿人顶上去!让更多人看见!
热评第一写着:这一次,别让数据替海撒谎。
取样第四天,赶上了变天。
风浪一起,远点的点位就下不去船。
爹蹲在码头看云,看了半根烟的工夫,说:后天西转南,浪小,赶早。
结果那天风浪真就小了半天。
领队的博士生拿着记录本直咂舌:沈师傅,你这是气象台水平啊。
什么气象台。爹把烟一掐,看云,看鸟,看水花。
鸟往哪落,浪就在哪歇。
博士生掏出手机就要拍。
拍它干啥。
发给我们课题组,当教材。
爹难得没绷着脸,走的时候,脚步都轻快了半分。
第二天一早,学弟来了电话,声音里全是委屈。
周哥,校方让我先别掺和你的事,避嫌。
避你的嫌,我懂。周砚舟说,复核照做,材料你不用碰,走公共邮箱。
师姐那边呢?
师姐说,她做学问,不看举报信。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学弟瓮声瓮气地来了一句。
周哥,等你回来,我请你吃饭。
请我吃啥?
食堂,加个蛋。
周砚舟笑着挂了电话。
我递给他一杯热茶:学校那边稳住了?
稳了一半。
另一半呢?
另一半,在孙副所长手里。他把茶一口喝干,他今天又约谈我了,加了新罪名——擅自使用未经审批的科考数据
你的数据不是早就报备过吗?
报备过。他冷笑,可报备单上,有一个签名栏,是空着的。
谁的签名栏?
分管副所长的。
他不签,我的数据就永远是未经审批
我把茶杯往桌上一放。
那就让他签。
怎么让?
你不急。我说,急的该是他。
公示期只剩两天了。周砚舟看着我。
所以,咱得给他递个台阶——一个他不得不签的台阶。
什么台阶?
我笑了。
让老教授,亲自去找他喝茶。
第三天傍晚,取样全部完成。
数据打包发往三所高校,周砚舟守着电脑等复核结果。
最快明晚出初稿。他揉着眉心说。
周砚舟把最后一组数据上传完,伸了个懒腰。
成了,就等学校回话。
但愿别再出幺蛾子。
他说,肯定出。
你还挺盼着?
不是盼。他看着我,是防着。
对手每出一招,就等于把自己的底牌翻给我们看一张。
他们要是不出招,我心里才没底。
你这算盘,打得跟听澜一个路数。
阿香在旁边探头:周老师,那他们要是把把都出损招呢?
那就说明,周砚舟合上电脑,他们手里,没好牌了。
院里支起大锅,娘炖了鱼汤犒劳众人。
刚喝上两口,周砚舟的手机响了。
是所里打来的。
喂……好,我明白。
他挂了电话,脸色不太对。
怎么了?我问。
学校那边,出事了。
什么事?
他把手机屏幕转过来——是学弟发来的截图。
一封匿名举报信,已经寄到了他导师所在的大学。
举报内容写得清清楚楚——
周砚舟,利用职务之便,为女友沈听澜的养殖场谋取利益,操纵环评复核。
院子里,一瞬间安静得只剩锅里的咕嘟声。
阿香跳起来:放屁!哪个天杀的写的!
我盯着那行字,后背一点点凉上来。
这封信,是冲着断我们的复核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