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收据上那笔船租,你收了多少钱?
我问这句话的时候,小艇泊在船坞里,马灯的光晃了一下。
爹没躲。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
旧报纸,包着一沓发黄的票子。
三千。他说,九八年,三千块能盖半间屋。
你用它干了什么?
你娘那年住院。二叔家翻船赔了命钱。还有屋后塌了半边的墙。
所以这笔钱,你收了,还留了二十年?
没敢花完。爹把布包按进我手里,剩下的,拿去给你娘补身子。
我捏着那沓钱,像捏着一块烧红的铁。
三千块。 一条船。 二十年的夜。
爹,当初这生意,是谁牵线找上你的?
老鸦。爹的声音很低,他说,深蓝海运要租条熟船,跑几趟外海。
租金开得高,一天顶你打一个月的鱼。
他还说,郑家也在单子上,让人放心。
郑家作保,你就信了?
信了一半。爹苦笑,另一半,是你娘的住院单。
那天夜里,他们装的到底是什么?
铁箱子。爹说,一人多高,缠着防撞的胶条,死沉。
船上三张生面孔,不说话,不抽烟,就是守着箱子。
到了心口礁外海,我才知道,箱子是往下沉的。
接应的船呢?
黑壳,不点灯。爹顿了顿,在码头上点货的,是老鸦。
我深吸一口气。
废料,文物,一船一船,往下沉。
爹,这不叫脏,也不叫干净。我说,这叫被人当刀使。
爹抬起头,眼里全是血丝。
那天他们找到我,说是运建筑构件,去外海沉人工鱼礁。
我知道不对劲。构件哪有夜里装的?哪有捂着舱布装的?
可定金摆在那儿,你娘的住院单也摆在那儿。
我签了字,收了钱,人上了船。船一离岸,我就后悔了。
后悔了,为什么不当场翻脸?
船上三个生面孔。爹的声音哑下去,我翻了脸,他们能把整条船连人带证沉了,报个海难。
所以你想的是,到了地方,把船凿了。
爹猛地抬头看我。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我说,我全都知道。
你人还在船上,凿了船,你怎么办?
我原本就没打算回来。
海风灌进领口,我打了个寒颤。
原来上一世那场,根子在这。
他不是被浪卷走的。
他是自己把自己,连人带账,一起还给了这片海。
凿了船,货物沉海,他们少了船,第一件事是查谁?
查我,再查郑家,再查老鸦。
查到最后,还是那句话——海难。
可你娘呢?我盯着他,她这一辈子,守着一座空坟,守到死。
爹的肩膀,塌了下去。
娘知道吗?
不知道。爹摇头,她只当我那天船出了毛病,回来晚了。
这张收据,我藏了二十年,谁都没敢给看。
丫头,你拿着。比钱值钱。
我郑重地把收据贴身收好。
爹,你听着。我盯住他的眼睛,账要算,但要用活着的手算。
你死了,账就烂在海里,正合他们的意。
活着,收据会说话,郑老爹会说话,老鸦也会说话。
死人只会上新闻,活人才能上法庭。
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丫头,你比我看潮准。他忽然说,可看潮的人,得先看住心里那杆秤。
我明白。
你大伯那枚指印,老鸦那笔账,沧澜那栋楼,都不是一天垒起来的。
我不急。我说,潮水一天涨两次,没见哪次一口气漫过山顶。
爹笑了。
二十年来,我头一回见他笑得这么松。
我这条命是捡来的。他说,往后,都还给青屿的海。
不用还给海,还给海里的人。我说,从明天起,你教我看潮,再跟我一起上直播。
我一个老头子,上什么直播。
青屿最后一个看潮人,往镜头前一坐,就是活教材。
再说了,有人天天在弹幕里问,青屿的潮到底怎么认。
你出个镜,一天回一条,省得我熬夜。
爹被我噎住,半天憋出一句:随你折腾。
不是折腾。我说,是排班。
明天开始,每天日出前,你带我认一遍潮线的走向。
上午我处理合作社的事,下午你歇着,晚上进直播间。
你这把年纪,就干三样——看潮、讲古、瞪那些刷屏问傻问题的粉丝。
瞪人我也会?爹挑眉。
你最会。我说,你瞪我二十年,我最有发言权。
爹伸手要拍我后脑勺,半路又收了回去,改成了给我理了理衣领。
这二十年来,头一回。
他弯腰解缆,动作稳得像年轻时候。
村口,娘提着两个烫手的红薯站在路灯底下。
爷俩疯了一整晚,先吃口热的。
爹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月娥,往后的日子,我陪你过。
娘一愣,眼圈唰地就红了。
红薯烫,她低着头,半天没说出话来。
天大亮,村口公告栏前围了一圈人。
我挤进去,一眼看见那行红头标题。
《关于设立心口礁海域临时禁捕区的申请公示》。
落款处一枚章,鲜红方正。
青屿村民委员会。
大伯的章。
阿香挤到我身边,声音发抖:澜姐,这禁捕区,把咱合作社鲍鱼塘的出海口都圈进去了!
人群炸了。
禁捕?沧澜的船昨天还在外海下网呢!
保护海底,轮得着一个外来的公司替咱保护?
公示写着配合文旅项目生态评估,咱的船一禁就是半年!
半年里,咱的鲍鱼苗往哪儿运?出海的药怎么买?
禁捕补贴归谁?条款里一个字没提!
我听镇上人说,禁捕区里头,人家自己还能科学考察
考察?鬼才信!
有人喊:村主任呢?让他出来说话!
大伯家的门,紧闭着。
院墙里头,隐隐有说话声,压得很低。
我盯着告示看了三秒,忽然笑了。
好啊。
他们连两个字,都提前偷走了。
那我今晚直播,就给全村看看——什么才叫真的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