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澜?!
大伯的声音都劈了,你怎么在这儿?快走!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把小艇稳住,仰着头,这话,该我说给你听。
老鸦从驾驶室踱出来,扒着船舷往下看,咂了咂嘴。哟,青屿的网红,大驾光临。他笑得瘆人,丫头,大半夜的,你这是送上门?
崔满舵,海底那块礁,你最好别碰。
碰定了。他一挥手,下钩!
绞车吱呀作响,粗缆继续往水里走。你不怕进局子?
进局子?老鸦咧嘴,丫头,你叔都在我这船上呢,你猜这局子里,先关谁?
崔满舵,我劝你一句。我说,海关那批箱子还没开完,这会儿海上每一双眼睛,都是冲你来的。
眼睛?老鸦嗤笑,大半夜的,海上哪来的眼睛?
你猜我一个大姑娘,为啥敢单船闯你的阵?
我把网杆往水里又送了送。因为我算准了,你会急。急的人,什么账都算不清。
老鸦的脸沉了沉,随即又笑开。嘴皮子利索。他冲旁边努努嘴,给丫头打个灯,别让青屿的金字招牌摸黑。
探照灯又压过来一层。丫头,我给你指条道。他竖起三根手指,跟我干,三成分红。你那张嘴,比我十船货都值钱。
崔满舵,我笑了,你知道我直播间弹幕管你叫什么吗?
叫什么?
叫进度条。你每嚣张一次,你就离进去近一格。
甲板上有人没憋住,地笑出了声。
老鸦一巴掌拍在那人后脑勺上。笑什么!
老板,她这比方……挺贴切的。
老鸦气得直磨牙。
我趁热打铁:崔老板,听劝。今晚收了钩缆,回去睡觉,兴许还能赶上一审从宽。
收队!老鸦气急败坏,把那丫头的灯给我关了!
大伯在船上急得直跺脚,冲我喊:丫头!退一步,叔还是你叔!你妈还在家等你,
我妈等的,是个干净的大伯哥。
这句话出口,甲板上一时没人吭声。
海浪拍着船帮,一下,又一下。
我盯着他,声音穿过机器声,一九九八年那趟船,是你押的?
大伯的喊声,卡在了半截。
海风里,只剩绞车的吱呀声。我就押了一回……他声音低下去,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们说,就运一回构件。
构件?我冷笑,沉海废料和盗捞的文物,也配叫构件?
我不知道!我那时候眼里只有钱!他吼完这一句,整个人像被抽了筋,扶着栏杆的手直哆嗦。
押一趟,顶咱家两年嚼裹。他低声说,我鬼迷了心窍……
叔,我问你一句。我说,当年那趟船,除了你,还有谁?
大伯的嘴唇动了动。你别问……
我问的就是这个。我盯着他,爹呢?爹当年在不在那条船上?
大伯猛地抬头,眼里第一次有了惧色。
不是怕我。
是怕那个问题本身。闭嘴!老鸦一声断喝,老沈,再跟她咬耳朵,先把你嘴缝上!
大伯没闭嘴。
他扭过头,隔着栏杆看我,看了很久。丫头,叔这辈子,混账事做了一箩筐。
抢过你家的宅子,占过你家的塘,还在背后说过你的闲话。
叔都认。
但今晚这事,你要是退了,你跟你爷爷,就真不是一路人了。
我愣住了。
这是我记事以来,大伯说过的,最像人话的一段话。
可这人情话,救不了海底那艘船。我说,你那句退一步,收回吧。
今晚,谁也别想退。
鬼迷心窍的人,我说,不会再上第二条贼船。可你这些年,收着谁的好处,给谁递的消息,你自己清楚。
大伯张了张嘴,一个字没吐出来。
老鸦不耐烦了,拍了拍大伯的肩。老沈,跟她废什么话。
他探身冲我咧嘴:让她在这儿看着,正好。看潮人的亲侄女,亲眼看着我们把船吊起来,明天全网头条,多新鲜。
崔老鸦,我一字一顿,海关的箱子还没焐热,你又来了。
生意嘛,他搓搓手,总得做完。
钩缆绷直了,水面咕嘟咕嘟冒泡。
沉点挂上了。
我抄起小艇上的兜网,把网头拆下来,探进水里,死死勾住那根主缆。丫头你干什么!老鸦在船上跳脚。你猜!我两臂较着劲,跟绞车拔河。
一根网杆拗不过绞车,我清楚。
可多拖一秒是一秒,海警和探澜号,还在路上。
网杆响,虎口崩开了,血顺着杆子往下走。
疼,是真疼。
可比起海底那艘睡了三百年的船,这点疼算什么。
胳膊开始发麻,网杆嘎吱嘎吱地响。
不能硬拗了。
我忽然想起潮谱里的一句:流急三尺,缆硬一寸。
绞车硬,缆就直;缆一直,就怕横劲。
我把网头往流口里一沉,借着暗流的横劲,狠狠一带。
绞车一声,卡了半拍。
就这半拍,够我喘三口气。
老鸦反应过来了,抓起撬棍冲到船舷:斩缆!斩缆!
有人抡起斧头往主缆上剁。
我心里一凉。
缆一断,钩子沉底,今晚全白费。住手!大伯张开双臂,拦在缆桩前,要斩缆,先把我斩了!
斧头僵在半空。
没有人真敢砍。
穷凶极恶是做给人看的,真到了见血的时候,谁的手都是软的。
我趁这空当,把网头又往缆上缠了一圈。松手!老鸦吼,再不松手,我把你连船一起吊上来!
就在这时,大伯忽然从船舷探出身,一脚狠狠踩住绞车开关。崔满舵!他回头嘶吼,你敢吊!
老沈你疯了?!
这条礁底下压的,是我沈家的债!大伯的吼声劈了,吊上来,咱俩都得死!
老鸦抄起手电,狠狠砸在大伯背上。
大伯闷哼一声,扑在栏杆上。
我冲着甲板喊,嗓子都劈了。
大伯扶着栏杆,慢慢抬起头,冲我摆了摆手。
那意思是:别管我,拦住船。
这是我记事以来,大伯第一次为我挡事。
我鼻子一酸,眼眶就热了。
热完了,劲更大了。
亲人在船上看我,我不能怂。
也就在这时:
远处,马达的轰鸣,由远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