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着电话说了三个字:我去见您。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轻的笑:好。三天后,市里,听潮茶楼。地址,我让砚舟发你。
电话挂断,我举着手机站在院里,后背一层薄汗。
二十年前亲手封档的人,主动找我。
周砚舟晚上回来,一听茶楼名字就皱眉:听潮茶楼?我导师请人喝茶,从来只去那一家。
你导师,到底是个什么人?
省海研所退休的老权威,姓程。 海里泡了四十年,地图上一半的礁盘他都摸过。周砚舟说,带过我三年,脾气比礁石还硬。 退休也退得蹊跷——提前了整整五年,所里到现在没人说得清原因。
提前退休?
嗯。走的时候,手头所有课题全交了,一个人搬去海边小楼。他顿了顿,只嘱咐过我一句话——做海洋的人,眼睛可以朝下看海,良心不能朝下看。
我当时没懂这句话的分量。
现在,我懂了一半。
他为什么让你出去,单独见我?
他见人,从来一对一。尤其谈旧事的时候。周砚舟说。
为什么?
他跟我讲过,周砚舟盯着前方的路,两个人在场,人就会演。一个人在场,人才会说话。
那我一个人进去,不怕?
周砚舟说,所以他才见你。
出发前夜,娘往包里塞东西:见长辈,空着手像话吗?
娘,人家是老教授。
教授咋了?教授也吃饭。娘理直气壮,海岛上的人见面,拎点自家东西,是规矩。
最后定了两样:一袋自家晒的紫菜,一罐爹腌的鱼鲞。
爹把罐子递给我的时候,多说了一句:替我看一眼,那个封档的人,手干净不干净。
周砚舟开车,三个小时到市里。 他一路话少,快到地方才开口。
丑话说前头。程教授问话,三句能把人怼下桌。你顶住。
他怼我一句,我还他十句。
……行。你俩肯定合得来。
听潮茶楼在一栋老楼顶层,木楼梯踩上去咯吱响。 推开包间门,一个精瘦的老头背对着我们,正在烫杯子。
头发全白,腰板笔直,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磨出了毛边。
来了?坐。他没回头,砚舟,你出去。我跟这丫头单独谈。
周砚舟张了张嘴,被我踩了一脚,老老实实退了出去。
门一关,老教授把一杯茶推到我面前:先说好,我今天话不多,你也不许绕。先答我一题。
您问。
老话讲,初一十五涨大潮。他抬眼,目光从老花镜上方压过来,我问你,青屿外海的潮,为什么总比日历上的潮时,慢上半个时辰?
我捧着茶杯想了想。
因为潮从外海进来,要绕过东边的鹿嘴岬,再倒进青屿水道。我说,岬角挡一道,浅滩再滞一道。潮是水,水认地形,不认日历。
老教授盯着我,足足十秒。
这说法,谁教你的?
我爹。他说这叫潮认路
好一个潮认路。他端起茶抿了一口,沈家的手艺,没断。
再答一题。老教授不依不饶,鲍鱼趴在礁石北面,还是南面?
看流。流从哪来,鲍鱼的脸朝哪。我说,北面迎流的多,可老礁背阴的南缝里,躲着的才是大个的。
为什么?
迎流的吃得多,长得快,也容易被浪抠走。我说,躲着长的,慢,但是稳。
老教授忽然笑了:小丫头,这话送给做学问的人合适,送给做人的人,也合适。
我手一抖:您知道我家?
我封那批档案的时候,老教授淡淡地说,档案袋第一页,附的就是青屿海域的潮位记录。抄录人那一栏,写着三个字——沈潮生。
我的茶杯,在桌上磕出一声轻响。
茶过三巡,老教授放下杯子。
我不绕了。你先答我一个问题,答好了,我再决定跟你说多少。
您问。
你凭什么查这条线?他的目光像钩子一样挂上来,年轻姑娘,赶海直播,百万粉丝,日子多滋润。沉船、废料、二十年旧案,沾上就是一身泥。你图什么?
我放下茶杯,如实说。
我爹是青屿最后一个看潮人。他教我的第一课就是——这片海养的活我们,我们就得守得住它。我说,教授,我不图什么。我就是青屿人。
还有呢?老教授追问。
还有,我爹当年差点死在那片海上。我说,我要弄清楚,是谁想把青屿的海,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老教授看着我,目光缓了下来。
包间里静了一会儿,静得能听见楼下街市的声音。
老教授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他起身,示意我到窗边。
整面落地窗外,是市中心的车流。 正对面,一栋玻璃大厦立在楼群中间,外墙上三个大字,在太阳底下明晃晃的:沧澜集团。
老教授抬手,指向那栋楼。
看见那栋楼了吗?
我点头。
三十年前,我在所里带研究生。这一行清苦,学生一茬一茬地走,走的都进了大企业。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退潮后的滩涂, 我教出来的学生,如今有一半,就在那栋楼里上着班。
一半?我问,那另外一半呢?
另外一半,不在楼里。老教授说,有的回了学校,有的回了渔村。还有的——回了海里。
回了海里?
干我们这行,最后都是海里的人。他淡淡地说,有人躺进去,有人守着它。
老教授转过身,直直地看着我,丫头,你想不想知道,当年那批学生里,混得最好的那一个,现在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