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深的外甥,叫程立。
周砚舟调出他的履历,给我看。
某海洋大学,本硕博,一路顺到博士。
毕业进所,三年副高,论文十二篇,主持两项基金。
履历漂亮得像打印出来的。
阿香凑热闹看了一眼:哇,人家三年副高,我三年还没涨过粉。
重点是这个吗?
重点是——她一指屏幕,这人长这样?
照片上,程立戴着金丝眼镜,笑得温文尔雅。笑得越干净,我说,账越不干净。
你咋知道?
你见过哪个卖假货的,脸上写字?
漂亮得过分了。我说。我也这么想。周砚舟把最后一页调出来。
博士期间的三篇核心论文,基金致谢里,都写着同一行小字——
感谢沧澜海洋发展基金会资助。懂了。我说,科研的钱袋,攥在人家手里。
所里一半的横向课题,都受过沧澜资助。周砚舟的声音冷冷的,包括我这个课题组,下一年度的经费,还在人家手里。
所以你一上报,报告就到了人家桌上。
报告上午发,调令下午到。他说,效率高得吓人。
阿香听完,一屁股坐下:连科研所都渗透了,那咱还信谁?
信数据。
数据不也是人测的?
测的是他。我说,审的是别人。
不一样。
哪不一样?
秤是他拿的。我说,秤砣,是别人换的。
阿香琢磨了半天:那就是说,得连秤一起,攥自己手里?
我看了她一眼:阿香,你出息了。
阿香美滋滋:那必须的。
美什么。我说,秤砣在人家手里,秤,咱现在连杆都没有。
那就走。我说,你回所,把数据交接干净,咱另外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他反问,报告在你手里,人不在系统里,谁认?
那你说怎么办?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调令从桌上拿起来,看了两眼。
然后,他拉开随身那个旧箱子,把调令放进去。
压在箱底,合上,扣好。周砚舟!我眼睛都瞪圆了,调令你敢压?
课题组长变更,要办交接。他说,交接期间,原组长对项目数据负责。
你就不怕所里处分你?
处分,他语气平平,比数据丢了轻。
你一个研究员,跟人家一个大集团扛?
我谁也不扛。他说,我扛数据。
阿香在旁边听得直咂嘴:好家伙,这人看着文文弱弱,骨头倒是铁打的。
铁不铁,得看炉子。我说,他那炉子,正烧着别人给的火。
那你打算帮他熄火,还是添柴?
添柴。我说,他烧的是证据,柴越多,火越旺。
这是流程。
我把交接流程,走慢一点。
我看着他:慢到什么时候?
慢到我的课题,做完。
周砚舟,我说,这帽子扣下来,你的副高,你的经费,你下半辈子的前程,全没了。
他点头,我知道。
知道还干?
周砚舟,你清醒一点。我说,那不是单位,那是个坑。
我知道是坑。
知道还跳?
有人得站在坑边上,他说,不然谁看得见坑里埋了什么?
知道还干。
他拿起外套,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数据是我亲手测的。他说,四十倍,压在箱底,我要是走了,它就只是纸。
我留着,它才可能是证据。
他出门,夜色把背影拉得很长。
我追出去两步,喊:
他回头。副本我拷了一份,放渔行保险柜。我说,你那份呢?
箱底。
要是哪天,连箱带人一块儿没了吧?
他看了我两秒。那你在。他说,数据就在。
说完,转身走了。
夜风一吹,我脸上莫名有点热。
当天晚上,他给所里回了一封邮件。
大意:项目关键期,采样数据未完成归档,申请延迟两周交接,本人对数据完整性负责。
邮件发出去,回得很快,四个字。
后果自负。
他把手机递给我看,我看完,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你图什么?我问。
他坐在礁石上,望着黑黢黢的海面,半天,说了一句。我妈以前是记者。
她跟我说过一句话——稿子可以不发,但得写完。
我干活跟她一样。他说,活,得干完。
你妈现在……
不在了。他说得很平,我高二那年。
我噎住了。对不起。
不关你的事。他说,所以这活儿,我不是图什么。
是习惯了。
海浪拍着礁石,一下,一下。
我们谁都没再说话。
过了很久,他忽然说:其实我妈那个案子,也没结。
她当年查一艘船,查到一半,人没了。
结案了吗?
写着,意外。他说,我不信。
所以你才干这行?
所以,他说,我谁都信,就是不信俩字。
风从海面上过来,带着咸味。
我们并排坐着,谁也不说话。
听着浪,一下,一下,拍在礁石上。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你呢?
我什么?
你图什么?他说,四十万人看着你,你随便换条赛道,带货、开公司,都比守着这片海省心。
我笑了。这条海,是我家饭碗。我说,饭碗里进了脏东西,不能换个碗。
得把碗刷干净。
他偏过头看了我一眼。
看了很久,点了一下头。碗刷干净那天,他说,我请你吃顿好的。
比泡面好的?
比泡面好的。
第二天傍晚,采样收工。
周砚舟从探澜号上拎下来一桶东西,搁在礁石上,揭开盖。
泡面。
整整一桶,热气腾腾。船上灶坏了?我问。没坏。他说,我不想做饭。
……就这?
吃不吃?他把叉子递过来。
我接过来,挑了一筷子。
汤是海鲜味的,咸得发苦,烫得张不开嘴。难吃。我说。难吃你也吃了半桶。
远处,探澜号的灯,一盏一盏亮着。
船上炊事员探出头喊:周工!锅刷了没!
刷了就行。他头也不回。锅还没刷你就下来吃泡面?
我乐意。
炊事员:
我笑出了声,笑得差点呛进鼻子。笑啥?周砚舟瞥我。笑你俩。
我俩咋了?
一个锅不刷,一个面泡了。我说,凑一块儿,正好开黑店。
他把桶往我这边推了推:黑店老板,续汤吗?
我们并排坐在礁石上,一人一头,就着一桶泡面。
天边,太阳一点点往下沉。
先是橙,再是红,最后,整个海面像被点着了。
从天边,一直烧到我们脚边。
浪尖上碎着金,连他的侧脸,都镀了一层暖色。周砚舟。我说。
你那半桶,吃不完了?
给你。他把桶推过来。
我看着他,他看着海。先吃面。他说,天大的事——
也得吃饱了,再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