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澜号靠泊的消息,半天传遍全村。
下午,码头上挤满了人,比赶集还热闹。这是官家的船?
科考的!那上面全是仪器!
七叔公背着手,围着船转了三圈:好家伙,咱青屿祖祖辈辈,头一回停靠这种船。
石头扒着缆桩,眼睛发亮:我能上去看看吗?
不能。周砚舟说。为啥?
落水了,我救不过来。
石头:
七叔公大笑,拍着大腿:这后生,损得很有水平!
大人们哄笑,周砚舟板着脸,把设备一件件往下搬。
柱状采样管、多管、记录仪,一箱箱码得整整齐齐。
我蹲过去帮忙拆箱:周研究员,这回的课题,叫什么名?
他头也不抬:青屿海域底质环境与渔业资源评估。
我说,说白了,就是给这片海的泥,做个体检?
他手一顿,抬头看了我一眼。可以这么理解。
那巧了。我拍拍手上的灰,给这片海看病,咱家有祖传的手艺。
他挑眉:看潮那套?
看潮,看流,看底。我说,你们看仪器,我们看水色。要不,合作?
合作可以。他说,按科学规范来。
行啊。我说,那从今天起,你就是我聘的技术员。
谁聘谁?
我说,青屿渔业合作社,聘你为——
不聘。他把采样管搬上船,我忙。
我冲他背影喊:周技术员,工资按鲍鱼结,干不干?
不干。
一天两顿渔家菜?
他的脚步,顿了半拍。……考虑一下。
阿香在旁边笑倒:科研人员,两句好饭就策反了。
是三句。我纠正,还有一顿夜宵。
合作,就这么开始了。
说是合作,其实是互相添乱。
他带我在三个点位打柱状样:心口礁外围,渔场主航道,自家养殖区。
钢管咚咚咚砸进泥里,拔出来,一管黑泥。
我教他认流:涨潮哪条水线走得急,退潮哪里回水打转,什么流口聚鱼,什么流口扫泥。
他起初不信,拿鱼探仪跟我对着测。这个礁脊背后,我指着一片水,回流窝子,鱼群歇脚,你去探。
鱼探仪的屏幕上,一团红点,密密麻麻。鱼群密度,每立方米零点八七尾。周砚舟念着数字,水温,十九点六。
水温对不对?我问他。他难得点头,你选的这个窝子,跟你说的流路,严丝合缝。
那这学费,你打算咋交?我笑了,光念数据可不行。
他瞥我一眼:学费,用菜抵。
你教我看流,我教你认数。他说,公平。
阿香在岸上喊:周哥!那你教我看潮呗,我请你吃三顿!
三顿不行。他面无表情,得看你的水平,一顿一顿递。
他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又抬头看了我半分钟。……潮谱,是真的?
不然呢?我说,绣花?
小舟在旁边起哄:周哥,我姐这本手艺,你们所里开个价!
开不起。周砚舟说。
这话把小舟噎住了,也把我噎住了。
阿香在直播间截到这段,标题都拟好了:《周研究员亲口认证:澜姐手艺,开不起价》。
小舟嘬着牙花子:开不起价,那白教了?
白教。周砚舟说。
小舟眼睛一亮。教我!他举手,我不开价!
周砚舟瞥他一眼,作业写完了吗?
……先写作业。
周哥!石头也不甘示弱,举手,我也想学!
你多大了?
十二!
先学游泳。
我会啊!
会憋气吗?半分钟以上再来。
石头撒腿就跑,练憋气去了。
弹幕连夜盖楼:澜舟cp,我先磕为敬!
什么cp!我和周砚舟异口同声。
弹幕笑得更欢了。百盟预言:这俩人年底必成!
成什么成!人家是搞科研的!
搞科研怎么了?搞科研就不许相亲了?
我一把关了外放。
晚上,我给周砚舟发消息:网上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他回:什么话?
我:就那些……磕cp的。
他回:cp是什么?
我:就是……算了,不影响工作就行。
过了一分钟,他回:不影响就行。
又过了一分钟,追来一条。泡面那顿,算工作餐。
我盯着手机,半天,回了个。
采样一天一个点,一天比一天怪。
头两天,渔场主航道,泥样黄褐色,带腥气,正常。
第三天,靠外海的点位,泥样发黑,捻开,一股油味。
第五天,心口礁外围,泥样黑得发亮,臭味冲鼻。
采样管拔出来,管壁挂着一层灰白的膜。
周砚舟蹲在甲板上,捻着泥,眉头越皱越紧。这不是养殖区的泥。他说。是什么?
不知道。他说,要回实验室测。
他把那几管泥样,单独封箱,编号,写标签的时候,笔尖顿了顿。
标签上,他多写了一行:加急。加急要加钱吗?阿香凑热闹。加急要命。周砚舟说,
有些数据,晚一天,就可能被人晚改一天。
数据还能改?
能改的东西,他说,才需要加急。
我蹲在旁边,看着那管黑泥,心里没由来地一沉。
前世的画面,没头没尾地冒出来一截——
也是这片海,后来的某一年。
网箱里的鱼,一夜翻肚,白花花漂满塘面。
那时候没人说得清为什么,都说是。
我把这段记忆按了回去,没说。
天还没黑,不该说丧气话。
那天晚上,娘炖了鱼。
我扒着饭,扒到一半,问了一句。爹,心口礁那片水,以前啥样?
爹扒饭的手没停:以前,清。礁缝里的鲍鱼,蹲船上都能瞧见壳。
现在呢?
现在,水浑了。他说,海老了。
娘小声问:海还会老?
爹说,海跟人一样,受了伤不吭声。
可它记着。
我低下头,把那碗饭,扒得干干净净。
第七天,傍晚。
化验结果,从所里传回来。
周砚舟站在探澜号的驾驶室里,对着打印机,等了很久。
打印机吐纸的声音,慢得让人心焦。
周砚舟站在打印机前,背影绷得笔直。
阿香小声问我:啥报告啊,这么隆重?
不知道。
可我心里,已经有个答案在晃。
四倍?
十倍?
四十倍?
我宁可它是四倍。
报告一页页吐出来,数字一页比一页厚。
阿香看着看着,就不说话了。
风也停了,整个码头,只剩打印机的沙沙声。
那沙沙声,听着不像打印。
像退潮。
最后一张纸出来,他拿着,没说话。
走下舷梯,走上堤,走到我跟前。
海上起风了,他把那张纸按在图板上,挡着风。心口礁外围,底泥采样。
重金属,镉,超沉积物基准——
他抬起头,声音很平,平得像压着什么。四十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