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案审查的第五天,村委楼下来了两辆黑车。
头天夜里我就听说,镇里把通知抄送了一份到沧澜在镇上的办事处,办事处连夜把电话打到了大伯家。
赵金凤在小卖部买洋参含片,一口气买了三盒,钱都是记账的。
村里也炸了锅。
通知贴到小卖部门口,老老小小抄着手看,七嘴八舌。备案审查是啥?
就是上面说了算。七叔公嘬着烟,上面肯管,就好。
散了的人堆里,我看见二叔冲我竖了个大拇指,又慌忙缩回去,活像做了贼。
爹从海上回来,听完只说一句:皮鞋踩滩,是来试水的。试完水,就该收网了。
收谁的网?
看他把竿子甩向哪。
听澜,阿香趴在我家窗口学舌,来了,打头那人,花衬衫,尖头皮鞋,说是沧澜的执行经理,叫薛彪。
大伯一夜没睡。她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天没亮就把村委的公章擦了三遍。
擦章?我冷笑,章擦得再亮,也盖不出第二张红头文件了。
我正分拣鲍鱼,闻言把袖子往上撸了撸:穿皮鞋来渔村,这是上门送脸来的。
薛彪下车,直接往滩涂上走。
走出五步,皮鞋陷进泥里,拔出来,袜子黑了半截。
他先是进了村委,跟大伯关门谈了半个钟头。
出来的时候,据二叔说,大伯的腰弯得跟煮熟的虾似的,一直送到车边。
然后,黑车没走,调了个头,朝我的养殖场来了。沈小姐,薛彪踩着泥点子过来,皮笑肉不笑,先递名片,久仰。
直播间里把青屿鲍鱼卖成金疙瘩的,就是你吧?
佩服,佩服。
娘从屋里出来,往我兜里塞了个煮鸡蛋:话少说,气少吃,中午回来吃饭。
我哭笑不得,我去谈几百万的买卖,您给我煮鸡蛋?
几百万的买卖,娘说,也是空着肚子谈不动的。
薛经理过奖。我掸掸手上的海泥,名片接了,反手垫在筐底下,垫筐正好。话直说吧,我这手泥,不方便久聊。
他眼皮跳了一下,还是把笑挂住了。
薛彪蹲下来,捏起一只九孔鲍,指腹在壳上摩挲。沈小姐是明白人。他先递了一顶高帽,
沧澜在全省投了十几个渔村,个个落了地,家家住了楼。青屿凭什么例外?
凭这滩上的鲍,姓青屿,不姓沧澜。
这么肥的鲍,一笼一笼吊在滩上,风里来浪里去,一年挣几个辛苦钱?他叹气,何必呢。
来了。沧澜蓝湾项目,诚意满满,想请沈小姐出山。他伸出三根手指,海洋顾问,年薪七位数。
直播间原样保留,公司配专业运营团队,你只管露脸,分成的点数,好商量。
合作社呢?
青屿这片滩,合作社里里外外,按市价溢价三成,整体收购。他拍拍手上的灰,五十户,家家分红,比守着塘强十倍。大家发财,多好。
滩涂上的婶子们有的把蛤蜊桶往身后挪,有的干脆坐到自家塘埂上看戏。
七婶嗓子最亮:薛经理,我们塘里这批鲍,五个月前还是指甲盖大,我家丫头天天喂龙须菜!你们那楼,能一晚上长出五个月的鲍?
旁边有人接茬:楼能长,账能不能长?
薛彪往那人脸上扫了一眼,没找着是谁。
滩上的人低头捡蛤蜊的捡蛤蜊,挑海带的挑海带,像谁也没说话。
可这一回,没人把桶往后退了。
薛彪没接话。
滩涂上收拾蛤蜊的婶子们手都停了,耳朵全竖着。薛经理,我把最后一只鲍鱼码进筐,我问你三个问题。答上来,这事就商量。
沈小姐请讲。他挤出一个笑。先别急着请。我说,我三个问题问完,您要是都答得上来,今儿这滩,我给您摆个座。
七婶在边上敲边鼓:就是!我们听澜姑娘问的,都是实打实的话!
薛彪脸上的笑纹,肉眼可见地深了一条。你说。
第一,溢价三成,钱从哪出?
项目预算。
第二,预算谁批?
集团。
第三,我直起腰,青屿一号沉船压在这片滩底下,项目预算里,清这一条,批了吗?
薛彪脸上那点笑,钉在那了。
沈小姐,说笑了。半晌,他重新把笑挂上,我们是正经文旅开发,跟什么船不船的,没关系。
正经就好。我笑了,正经公司最怕三样东西:备案审查、审计,还有我这根舌头。
前两样,镇里已经管上了;第三样,天天晚上八点开播,四十万人盯着。
薛经理,您说,何必呢?
他的眼神冷下来,扫了一圈滩涂。
我的手机就支在三脚架上,屏幕里弹幕哗哗地滚——阿香不知什么时候,把直播偷偷开了。薛经理您好!
欢迎沧澜老板来视察!
这一手鲍鱼,老板要不要打包带走?
薛彪看清那个红点,脸色终于变了。
他抬手指我,抬到一半,看见镜头,又慢慢收回去,改成了扶帽檐。沈经理——薛经理!弹幕里有人起哄,有没有考虑签我们澜姐?年薪我们众筹!
薛彪大概没见过这场面,喉结上下滚了两滚,到底没敢接茬。
阿香在镜头后头憋笑,憋出了内伤。
他放软了声音,几乎凑到我耳边:沈小姐,给你个机会。三成变五成,顾问变合伙人,只求你直播里,少提一个字。
哪个字?
深蓝。
我心里咔一声,笑得更甜:薛经理,是两个字。
阿香在镜头后面先是愣住,随即把手机攥紧了。
直播间的弹幕还在拿年薪和合伙人开玩笑,没人知道这两个字落下来,像一颗石头直接砸进了水底。
我把薛彪递来的名片从鲍鱼筐底抽出来,看了一眼。
名片烫金,头衔长得能绕一圈,背面却沾了一点海泥。薛经理,我把名片递回去,
您说少提一个字,是怕我提错,还是怕别人听明白?
薛彪没有接。
他的手停在半空,指节轻轻蜷了一下。
滩上的风忽然大了,晒着的海带啪啪拍在竹竿上。
七婶把蛤蜊桶往脚边一放,冲我喊:听澜,什么蓝不蓝的?咱滩上的水,清着呢。
是啊。我抬眼看薛彪,水清,才照得见底。
他的脸皮抽了一下。沈小姐,年轻人,路要走宽,不要走窄。他站起来,皮鞋在泥里又陷了一下,
这回干脆没拔,就这么拖着走,今天的话,就当我没来过。
那我明天直播,可就当您来过了。我说,连您的名片一起,给四十万人开开眼。
他脚步一顿,终究没敢回头要名片。
滩涂上轰然叫好,弹幕刷起了整屏的掌声。
七叔公远远喊:丫头!中午炖鱼,给薛经理留个座不?
不留!全场齐声。
我收了三脚架,心里却没轻松半分。
敢当着四十万人撂话的人,要么蠢,要么手里有牌。
走到堤上,他停住,回过身,隔着五十米,声音又轻又慢,飘过整个滩涂:
沈小姐,何必呢。敬酒不吃,那就——
他掸了掸花衬衫上并不存在的灰。一个渔村丫头,我让你直播间三天下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