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据压进箱底的第三天,沧澜的钱袋子直接拎到了村口。
两辆卡车,一车米,一车面油。
米袋上印着大朵浪花,油桶上印着小朵浪花。
大伯穿着新西装在前头引路,嗓门赛过喇叭。乡亲们!沧澜集团关爱渔村!
每户一袋米,一桶油,白送!
领东西,签个字就行!
村民呼啦啦围上去。
赵金凤搬着小马扎坐镇,负责按名单画押。排队排队!都别挤!
一人一份,谁也别多拿!
七婶嗓门比她还大:我就问一句,这米是白来的?
白来的!大伯拍着胸脯,沧澜公司免费送的!
天上掉馅饼,还得看看馅是什么做的。
那是你不会吃!
我也去领了。
轮到我,我接过那张单子,没急着签字。金凤婶,这签的是什么?
领东西的收条呗。
收条上不该有抬头吗?
我把单子凑到眼前。
抬头一行小字——
《青屿村民支持沧澜蓝湾项目开发意愿书》。我扬了扬纸,领袋米,还捎带把青屿卖了?
这上头写着,本人自愿支持沧澜集团开发青屿。
以后他们挖滩填海,拿这页纸,就是全村的民意。
人群嗡地一下炸了。啥玩意儿?签个字把海卖了?
我念念啊,本人自愿支持
字也太小了,跟蚂蚁爬似的!
蚂蚁爬的也是字!七婶眼最尖,凑过来看了一眼。
大伯急了:你们仔细看看,那不就是普通收条吗!
普通收条写支持开发我把单子举高。要不要我念第二段?
本人承诺配合项目各项安排
配合什么安排?填海的时候递铁锹吗?
人群又哄笑起来。沈家丫头念书多,就是明白!有人喊。米可以领,字不能签!
对,字不能签!
大伯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你们不签,米也不退!
不用退。七婶把米袋往车头一放。我拿三只鲍换你五十一斤米,也算你赚。
这买卖你不亏。
她把米袋子一拎。米我要,字我不签。
我字丑,画押都嫌丢人。
婶,不签字米领不走。沧澜的工作人员皮笑肉不笑。那不签了。七婶把袋子往车头一放。米还你们。
婶,五十一斤呢!
五十一斤,买我青屿的海?七婶嗓门一起。你也忒看得起这袋面!
阿香的直播早就架起来了。
弹幕跟下雹子似的。好家伙,五十一斤收买一个村。
签字画押换大米,资本下乡新姿势。
主播,念念那个意愿书全文!
陈伯拄着拐过来,扫了一眼单子。青屿的天空,轮不到你们拿米面来买。
东西拉回去吧。
沧澜的人对了对眼色,到底没敢硬来。
大伯急得直跺脚:你们这帮人,不识好歹!
识好歹的!七婶回敬,就你识!
米面油最后还是拉走了。
村口剩下两道崭新的车辙印,和一地议论。三十年了,头回见送礼还带着合同来的。
合同都不算,那叫投名状。
我蹲在车辙边,拿手指比了比印子的宽窄。
轮距宽,胎纹浅,载重不沉——这车拉米面,是顺路捎的。
真正的货,还在后头。看车辙干嘛?小舟凑过来。看深浅。我说,车辙深浅,能看出车拉没拉重货。这车空着来的,说明正主没露面。
正主在哪儿?
正主,得等选举那天才上桌。
那咱等吗?
我站起身,会搭台子的人,总会自己上台。
晚上,二叔蹲在我家门槛,闷头抽烟。听澜,叔今天没去领。
心里别扭。
白给的东西,拿着烫手。
可村里有人拿了吧?
拿了。三十来户。
没签的那三十来户,倒是记了沧澜的仇。
签了的呢?
签了的,今儿晚上就有几家睡不踏实了。
七婶说,钱能收买人,收买不了海。
我把这意思咂摸了一遍。二叔,选举那天,有人拿米面换票,你怕不怕?
二叔的烟,在黑地里明了一下。
那就让他们把签过的纸,悔一遍。我说。悔一次,就明白一次。
明白什么?
明白天上掉的馅饼,皮儿是米面,馅儿是地契。
那签了的三十来户,咋办?
不好办。
字在他们手上,纸在沧澜手上。
回头项目一推,人家拿着纸说,村民自愿。
那不成了卖身的契了吗?
差不多。
所以要让他们自己悔。我说。怎么悔?
等招标的事一出来,谁都看得懂那张纸是干嘛的。
看清了,就会去找村委会撤回。
撤回得有个说法吧?
我说。意愿书不是合同,没对价,可撤销。
到时候我一张一张教他们写撤销声明。
一张纸,教一晚上,值。
二叔把烟头摁灭在鞋底。听澜,你这些弯弯绕,跟你爹年轻时一模一样。
我爹年轻时直得很。
直的人才学弯。二叔难得笑了。直是为了立得住,弯是为了活得成。
二婶在屋里喊:回来睡了!明早还得喂苗!
二叔起身,走两步又回头。听澜,叔就一条——
你堂哥志强那头,最近老往沧澜的办事处跑。
前儿还开回来一辆新摩托。
你防着点。
志强哥?我一愣。
沈志强,混混一个,大伯家的独苗。他跟沧澜搅一块了?
不清楚。反正他见着我,绕着走。
做贼的才绕人。我说。我记下了。
第二天中午,周砚舟来了。
帆布包往我桌上一放,拉链一扯。
一叠海图,拍在桌上。什么动静?
沧澜的勘测数据,我托所里调了份公开部分。
一共十七个钻孔点,全在心口礁海域。
我俯下身,一张一张看。
等深线、流场图、底质采样点。
看到第四张,我的手指停住了。这是钻孔定位图?
周砚舟,旅游开发勘察,钻心口礁干什么?
修码头该钻岸线,建度假区该测滩涂。
礁盘正中间打十七个孔?
我盯着定位图,手指顺着孔位走了一遍。这十七个孔,不是乱打的。
间距基本一致,走的是一条弧线。
弧线是什么?
是礁盘的走向。
也是水道的老流路。
我顿了顿,没把海图的事说出口。
半张龙宫图压在家里,一个字都不能漏。周砚舟,旅游项目打孔,图什么?
打孔取芯,测承载力。
承载力测给谁看?
看给设计院。
要在这里修东西,得先知道下面能不能撑住。
撑什么?
他沉默了两秒。撑得住码头的桩。
撑不住的,就得清。
清什么?
清掉碍事的。
礁盘碍事吗?
礁盘不碍事。他看着我。碍事的东西,藏在礁盘底下。
他推了推眼镜,声音不高。他们勘测的是心口礁。
旅游开发,犯不着往礁盘上打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