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活,构件,抵旧账。
我把账本扣在桌上,心口突突地跳。爹嘴里的一趟顶半年,账上就这三个字。至于那批构件是什么、替谁运、运去哪,一个字都没有。
看啥呢?我娘进来了,一眼认出封皮,慌忙来抢,你爹的账,别动!
我举着账本躲开:娘,家里到底欠了多少钱?
三万六。
这个数字一出口,她自己先矮了半截。
三万六,在这时候的青屿岛,是天塌了的数。顶得上两条渔船一整年的净收入。
你爹说,跑完这趟私活就还上。我娘搓着手,大伯那边……催得紧。
大伯催债。
前世也是这两头压着,爹才上的船。船没了,账没消,大伯转头就说父债子还,把老宅抵了去。
这债,是啥时候欠的?
去年冬天。你大伯说,是你爸出海前赊的渔网钱、柴油钱。我娘声音越来越小,票据都在你大伯手里。
票据在大伯手里。
爹出海前,借的偏偏是大伯的钱。
我越想越不对。爹是青屿最后一个看潮人,看潮的人出海,先看的是天,再看的是船。真缺渔网,他会拿手艺跟鱼贩换,不会跟大伯张口。
娘,爹借这笔钱的时候,你在跟前吗?
我娘想了想,他在大伯家待了半宿,回来就说,账清了心里踏实。
账清了心里踏实。
一个人出海前急着清账,要么是怕回不来,要么是——早知道这趟有多凶。
我合上账本,又想起最后一页那行字。
崔满舵,青屿人都叫他老鸦。专跑黑船的,白天不露面,夜里出港。
爹这样的人,怎么会跟老鸦搭伙?
除非,有人把爹的债,做成了一个笼子。
这买卖,怎么算怎么不对味儿。
我把账本上的数目抄在手心里:渔网钱八千,柴油钱一万二,零碎一笔一万六,凑个整,三万六。
一个欠数,凑得这么齐整,倒像是先定好了总数,再一样一样往上添的菜。
我又把那几笔数默念了一遍。八千、一万二、一万六,听着像账,细看却像有人拿算盘珠子往一个坑里赶:每笔都圆整得过分,连零头都懒得编。
娘见我盯着掌心,低声说:你大伯算账可精,去年买半袋米都能给人算出两分找头。去年年底他还来咱家收过一次保管费,说是替咱们存着渔网的账,我心疼了半天。
保管费?我眉头一跳,啥时候收的?
就腊月里,你爹出海没回来那几天。娘叹了口气,他说账上有笔窟窿,得先垫上,不然来年渔网钱赊不出来。我一听是渔网钱,就给了。
给了多少?
六百。
我又在掌心添了一笔。六百不算大数,可一个连半袋米都要抠两分找头的人,忽然替你账,垫完还不到一年就开始催三万六——这笔账,越发对不上号了。
那他借钱时怎么突然大方起来了?我抬头问。
娘一愣。
我把手心攥紧。真账最怕细问,假账最怕人记得。现在不用急着跟他翻脸,先把每一笔从哪来、什么时候来、谁见过,慢慢找齐。账要清,人也要清。
院角那只芦花鸡忽然跳上矮凳,冲着账本啄了一口,被我娘一巴掌赶开。她骂它:见纸就吃,早晚把你卖了换盐。
我看着那鸡扑棱着跑远,心里却想,大伯手里的票据,最好也别像这鸡嘴底下的纸,轻轻一啄就碎。
我把账本还给我娘,出门直奔后海的船坞。家底得自己清点,不能光听大伯的嘴。
青屿7号趴在滩上,像条搁浅的老鱼。
漏水,掉漆,船头的漆皮卷着边。这就是我们家的全部家当。
我踩着跳板上去,一舱的海腥味。舱底积着半指深的雨水,凉冰冰的。
滩上有人喊。
堂弟沈小舟光着脚跑过来,怀里抱着半瓢小海螺:我二婶让我给你送来的,说姐病了一场,得补补。
二叔沈满斗一家,是村里少有的实在人。
小舟,我把海螺接过来,帮我个忙。
啥忙?
一会儿我在这儿翻船舱,你帮我在滩头看着人。有生人过来,就喊一嗓子。
小舟一挺胸:包在我身上!
姐,你翻啥呢?
翻家底。我说,咱家的家底,得自己清点,不能光听人一张嘴。
小舟似懂非懂,抱着海螺壳蹲在跳板上,还真当起了哨兵。
没过一会儿他又喊:姐,海螺壳能听潮不?
我头也不抬,你贴着耳朵听。
小舟把海螺壳扣在耳朵上,鼓着腮帮子憋了半天:没有潮啊,就听见嗡嗡的。
那是你的脑子在响。我笑了,小舟,你要是真想学,明儿让爹教你认潮。他教一个也是教,教俩也是教。
小舟眼睛一亮:姐说话算话!
算话。先把人给我看好了。
得令!他挺起小胸膛,活像守滩的小哨兵。
我钻进舱里。
前世,大伯卖这条船之前,曾经一个人在船上待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船就挂上了的牌子。
当时我以为他在清理船舱。现在想想,不对。
他是在找东西。
一个卖船的人,头天夜里在船上待到后半夜。灯都没点,摸黑待的。卖船还不让人上船看船底,全村的买主都被他挡在跳板底下,直到三天后船过到外镇人手里。
我家这条船,其实是卖给外镇一个收旧船板的。收船的只管拆板卖木料,船头那根龙骨,多值钱他不心疼。大伯那时要是真心疼船,早该拦着收船人碰龙骨了。
可他没拦。
他拦的,是别人进船舱。
找什么?卖船还用翻龙骨?
找什么?卖船还用翻龙骨?
沈家看潮的手艺,传男不传女,传长不传次。大伯占着字,可爹的手艺比他强十倍。大伯惦记的从来不是手艺,是爹手底下压着的东西——
潮谱。
沈家世代看潮,凭一本潮谱。潮时、流路、底质,哪块礁盘藏鲍鱼,哪片沙沟过鱼群,白纸黑字,全在上面。
老辈人讲,青屿的鱼汛就是沈家的眼睛。潮谱在,全村人下海心里都有底。
眼睛要是没了,全村都得摸黑下海。
谁最想让沈家摸黑?
我一边想,一边往下摸。
最底下是龙骨夹板,用四颗锈螺丝拧死。
前世大伯肯定找过,没找着。因为他不知道,这夹板不是往外开的,是往里推的。
我把积水舀干,手指抠住板缝,用力一推。
哐。
夹板陷下去半寸,斜着滑开了。
里面躺着个油布包。
油布包解开来,我的手抖了。
半本潮谱。
牛皮纸封面,边角磨得发亮,青屿潮谱四个字,是我太爷爷的笔迹。
前世我四十岁那年,才从远洋老船长的嘴里,一个字一个字抠出它的下落。他们都说,沈家的潮谱,随船沉了。
随船沉个屁。
它在我家破船的龙骨底下,躺了二十年。
是爹藏的。他知道自己这趟凶多吉少,把最要紧的东西压在了船底最深处。
我一页一页翻。
潮汐表,流路图,礁盘记号,还有一页页用朱笔圈过的暗流标记。每一页都夹着手写的批注,小得像蚂蚁,密得像鱼鳞。
太爷爷批潮时,爷爷批流路,到爹这一辈,批的是暗流。
三代人的字迹摞在一处,像三双手,隔着重重年月,还稳稳把着这条船。
东滩的蛏子汛,西湾的海带架,七月半前后三天不能出远海——一笔一笔,全是拿命换来的实底。
我忽然明白爹为什么把这半本压在船底。
潮谱是命,可命得有人接着,才算数。
他在赌。赌这趟船出了事,他闺女总有一天会翻出这半本来。
他赌中了。
我的眼睛越来越热。
这里头随便一页,都是钱,都是命。
姐!滩头来人了!小舟在外面压着嗓子喊,是我大伯!
我手一紧,三两下把油布包扎好,塞回夹板,推平舱板,跳出船舱。
大伯正沿着滩涂走过来,老远就笑:澜丫头,跟你爹修船呢?
随便看看。我拍拍手上的灰,大伯来得正好,我家欠你的三万六,票据拿来,我给你算算利息。
大伯脸上的笑一僵:看看看,不急不急。
他嘴上说不急,眼睛却往船舱里瞟,瞟了两回。
看得那么准,像知道该往哪儿瞟。
大伯。我笑着挡在跳板口,我爹修船,最忌讳别人踩他的舱。
大伯干笑两声,掉头走了。
我回身钻进船舱,重新打开夹板。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我愣住了。
最后一页,被人撕走了。
撕口很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