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八点,王建国没有回四合院。
他在厂办值班室借了部电话,拨出了那个从清单压痕上还原出来的号码。
电话响了四声,接了。
“喂?”对方声音带着天津口音。
“刘全胜刘总吧?”王建国往椅背上一靠,语气松散,“陈宝根介绍的,说您这边有门好生意想谈。”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你谁?”
“红星轧钢厂技术科的,姓李。陈哥说的那份验收标准,在我手上。”
又是两秒。
“老陈怎么没跟我打招呼?”
“他怕电话里说不清楚,让我直接联系您。刘总,这份东西比采购清单值钱多了,您应该比谁都清楚。”
刘全胜的呼吸变重了。
“你要多少?”声音压得更低。
“电话里不谈钱。”王建国说,“明天下午两点,朝阳门外大街国营旅社,203房间。我订好了。”
“为什么不在老陈那边碰头?”
“刘总,我是技术科的,不是行政科。跟老陈走太近容易被人注意。您理解。”
五秒。
“行。明天两点。”
挂了。
王建国放下听筒,擦了一把手心的汗,从口袋里掏出本子记了一行:明日14:00,朝阳门国营旅社203。
然后拨了第二个电话。
“哥,我是建国。明天下午有个事儿需要你帮忙。”
王建军在电话那头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知道。”
“万一对方带了人呢?”
“所以我找你。”
王建军又沉默了一会儿。
“明天中午十二点,你到朝阳门那边等我。我带两个人。”
“哥——”
“别说了。你小子胆子比脑子大。”
电话挂断。
王建国骑车回了四合院。院子里黑黢黢的,只有一大爷家的窗户还亮着灯。他正准备推东厢房的门,身后冒出一个声音。
“小王。”
聋老太太不知什么时候坐在廊檐下的藤椅上。
“奶奶,您怎么还没睡?”
“老了,觉少。”聋老太太拢了拢身上的薄棉袄,“过来坐。”
王建国在她旁边的小板凳上坐下。
“奶奶有事?”
“没事就不能跟你聊两句?”聋老太太哼了一声,偏过头看他。“这几天你早出晚归的,脸上笑模样都少了。厂里出事了?”
“厂里忙,工程刚开工。”
“骗谁呢。”聋老太太声音不高,但听得准。“忙归忙,你那个神色不是忙的样子,是扛事儿的样子。”
王建国没接话。
聋老太太叹了口气。
“我不问你扛什么事。你这脑子,比院子里所有人加一块儿都好使,我操不着那个心。就一句话——别什么都自己扛。你才十八。”
“奶奶,我心里有数。”
“有数就好。”聋老太太慢慢站起来。“行了,回去睡吧。对了——”
走出两步又回头。
“傻柱今天下午回来脸色不对,我问他他不说。是不是你支使他干什么去了?”
王建国一愣。这老太太真是什么都瞒不过。
“让他帮我办了点事,不危险。”
“最好不危险。”聋老太太摆摆手,脚步慢悠悠往后院去了。“那孩子心眼实,经不起折腾。”
王建国在廊檐下又坐了一会儿。
脑子里把明天的每一步过了三遍,才回屋躺下。
——
第二天中午十二点。
朝阳门外大街,国营旅社门口。
王建军已经在了,身边站着两个人——一个三十来岁,短寸头,膀大腰圆;另一个四十出头,戴鸭舌帽,不起眼,但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沉劲。
王建军把他拉到旅社拐角。
“这两个是我老战友,靠得住。你说的那个刘全胜,我昨晚又摸了一下底——这人在天津不只是做贸易,还跟当地一些不干净的关系扯得深。今天跟他见面,必须有后手。”
“哥,安排很简单。”王建国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里面是一份假的验收标准——数据是真的,但关键参数我改了三处。他拿回去用,到招标的时候一对就露馅,短期内看不出来。”
“然后呢?”
“我需要他在接这份东西的时候,说出周德发的名字。最好是确认指令来自周德发,或者提到要跟周德发汇报。”
“你怎么让他主动提?”
“我有办法。”王建国拍了拍上衣口袋里的钢笔录音机。“203房间我提前半小时到,你们在隔壁205待着。出了意外——”
“不会出意外。”王建军的语气没有商量余地。“你进去之后门不反锁,我们随时能进。”
一点四十五,王建国进了203房间。
房间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窗户朝街,窗帘拉了一半。他把椅子位置调了调——自己背对窗户、面朝门口。这样对方进门逆光,看不清他的表情,他能把对方的脸看得一清二楚。
录音笔打开,别在口袋里。
两点整,敲门声响了。
“请进。”
门推开。进来的不只刘全胜一个人。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五十出头,矮胖,头发稀疏,穿了件质地不错的深色夹克。眼睛很小,进门先不说话,把房间四个角扫了一遍。
系统面板弹出红色提示——
【检测到新增人物:周德发。东风机械厂厂长。危险等级:高。】
周德发亲自来了。
王建国后脑勺一阵发麻。计划外的变数——但如果能在这间屋子里让周德发亲口说出那些话,陈宝根、刘全胜、周德发,三个人的链条当场焊死。
他站起来,脸上摆出一副受宠若惊的紧张。
“刘总,您好。这位是……”
刘全胜在对面坐下,周德发没动,站在门边又打量了一圈,才慢慢拉开椅子。
“小李是吧?”周德发的声音很平,带着山东腔。“我姓周,老刘的朋友。正好路过北京,一起来看看。”
“周总好。”王建国点了下头,从包里取出信封放在桌上。“东西在这儿。验收标准初稿,一共十八页。设备精度要求、材质检验指标、安装调试验收流程,全在里面。”
刘全胜伸手要拿,被周德发按住了。
“不急。”周德发没碰信封,反而往后靠了靠。“小李,你在技术科干几年了?”
“三年。”
“技术科一共几个人能接触到验收标准?”
“定稿版只有王建国和杨厂长。但初稿阶段经手的有五六个人,我是其中之一。”
“王建国这个人,什么路子?”
“年轻人,脑子好使,但经验不够。杨厂长太信任他了,什么都让他一个人拿主意。”
周德发嗯了一声,这才拿起信封,抽出文件一页一页地翻。
翻得很慢,每一页都看。
翻到第十一页的时候,他停了。
“这个热处理温度偏差允许范围——正负十五度?”
王建国心里咯噔一下。这老狐狸是懂行的。那三处改动里的第一处,就在第十四页的热处理参数上。十一页这个数据是真的,但周德发能问出这种问题,说明他不是来走过场的。
“初稿数据,后面还要调。”王建国稳住声音,“定稿会更严格。我能拿到初稿已经不容易了,刘总应该跟您说过。”
周德发没应声,继续翻。十二页、十三页……到十四页,他的手指在改动过的那行数据上停了一下。
王建国的后背开始出汗。
但周德发只是嗯了一声,翻过去了。
王建国把悬着的那口气慢慢咽回去。
文件翻完了。周德发把十八页纸拢齐,放回信封,拍了拍。
“东西还行。”
三个字,刘全胜的肩膀松了下来。看来刘全胜心里也没底——周德发不点头,他什么都不敢定。
这是个机会。
“周总,说句不该说的。”王建国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低。“这份验收标准如果东风那边能用好了,下个月的设备招标,中标应该不成问题。但我听说部里对这次招标盯得很紧,万一出了岔子,我这边……”
他没说完,留了半句。
周德发把信封往桌上一搁。
“你怕什么?”
“我一个小技术员,拿这种东西出来,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刘总给的那点钱,值不值这个险,我得掂量掂量。”
“你是嫌少?”刘全胜皱了下眉。
“不是嫌少。”王建国摇头,看向周德发。“我是想知道,这事儿到底有多大把握。要是最后招标黄了,我白担的风险找谁说去?”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周德发盯着他,没说话。
王建国感觉自己像是踩在钢丝上。这一步催过了,周德发起身走人,满盘皆输;催得不够,这条老狐狸绝不会开口。
刘全胜看了看周德发,又看了看王建国,打起了圆场:“小李,你放心,周总那边——”
“老刘。”周德发抬手打断了他。
然后他拿起信封,抖了抖,把文件又抽出来在手里颠了颠分量。
“小李,你这个人我看得出来,胆子不小,脑子也够用。跟你说句实话——招标的事,部里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你把东西给我,剩下的不用你操心。两千万的蛋糕,红星轧钢厂吃不下,非得撑死自己。这块肥肉,本来就该我们东风接。”
口袋里的钢笔录音机,安静地转着。
王建国低下头,装作在犹豫。
“那……钱的事?”
“回头老刘跟你谈。亏不了你。”周德发把文件塞回信封,站起来。“走了。”
刘全胜跟着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王建国接过去没打开,捏了捏厚度——一沓钱。
“定金。”刘全胜小声说了一句。
两个人出了门。
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下了楼梯。
王建国一个人坐在椅子上,一动没动。过了大概十秒,他伸手把口袋里的钢笔录音机掏出来,按下了停止键。
手在抖。
不是怕。是绷了太久的弦突然松了。
“招标的事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两千万的蛋糕。”“这块肥肉本来就该我们东风接。”
周德发的原话。录在磁带上。一个字都跑不了。
隔壁205的门开了,王建军带着两个人走进来。短寸头先探了个头确认安全,王建军进门第一件事——把门反锁了。
“怎么样?”
王建国把录音笔往桌上一放。
“齐了。”
王建军拿起来看了看,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
“你小子……”他想说什么,最后只拍了拍王建国的肩膀。“走,先离开这儿。”
收拾东西出了旅社。王建国骑车往厂里赶,风灌进领口,后背的汗凉透了。
他得赶在下班之前见杨厂长,把录音带送进保险柜。
然后——给赵处长打电话。
系统面板弹出提示,金色的字在眼前浮动:
【“请君入瓮”计划进度:100%。】
【任务完成。获得欢乐值。】
【新任务已解锁——】
王建国没看完。他把本子掏出来,翻到最后一页,在“子弹飞够了,该收网了”那行字下面,又添了一笔。
六个字——
“鱼在桶里了。”
下一步,就该杀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