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关大爷出院了。
韩春明借了辆三轮车,铺了两层棉被,一路蹬到鼓楼胡同口,才把老爷子安顿到家里。
王建国下了班直接过来的,到的时候破烂侯已经先到了。
老侯蹲在院门口抽烟,烟头的火星子在暮色里一明一灭。看见王建国,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建国,来了。”
“侯爷。”王建国冲他点了点头。
破烂侯往院子里努了努嘴,压低声音:“关大爷让我来的,说有大事儿。到底啥事儿啊?春明那小子嘴跟蚌壳似的,一个字不漏。”
“进去就知道了。”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正间。
关大爷坐在炕上,背后垫了两个枕头,脸色还是偏白,但眼神比在医院里亮了不少——那种亮不是精神头足的亮,是心里有事儿、憋着一股劲的亮。
炕桌上摆着一壶茶,四个粗瓷碗。韩春明站在一旁,正给老爷子倒水,手很稳,没洒一滴。
“都到了?坐。”关大爷抬手一指。
四个人围着炕桌坐下。
关大爷端起碗喝了口茶,放下碗,目光把三个人挨个扫了一遍——先看破烂侯,再看韩春明,最后落在王建国身上,多停了一瞬。
“今天叫你们来,是因为一件事——一件很大的事。”
破烂侯搓了搓手,眼珠子亮了:“多大?”
关大爷没理他,看向王建国。
“建国,把东西拿出来吧。”
王建国从挎包里取出那个红漆匣子,放在炕桌正中间。
匣子不大,巴掌宽,一拃长。红漆已经暗沉到发褐,但盖面上的缠枝莲纹在油灯底下还是泛出一层幽幽的光,像是这木头本身在呼吸。
破烂侯的眼睛一下子就定住了。
他在旧货堆里滚了半辈子,什么老东西都见过,但这种包浆——不是刻意养出来的,是被人的手掌捂了几十年、上百年,一层一层沁进去的——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这包浆……”他伸出手想摸,手指头到了匣子边上,又硬生生缩了回去,抬头看关大爷。“这匣子本身就值不少钱吧?”
“匣子不值钱。值钱的是里面的东西。”关大爷说。
王建国打开匣子,取出那本泛黄的册子,放在桌上。
“翻开看看。”关大爷对破烂侯说。
破烂侯小心翼翼翻开第一页,嘴里无声地念着上面的字——突然,他的手指头停住了。
他盯着册子上的某一行,瞳孔猛地收缩。
那一行写的是:青玉大禹治水图山子,高七尺四,乾隆四十六年内务府造办处制。
破烂侯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翻到下一页。雍正珐琅彩花鸟纹碗、宋汝窑天青釉洗、明成化斗彩鸡缸杯……每一行字都像一记闷锤,砸在他心口上。
翻了三四页之后,他猛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
“关大爷!这、这是——”
“你小点声。”关大爷皱眉。
破烂侯把嗓门压下去,但声音还在打颤:“关大爷,这本册子要是真的……我翻的这几页里头,随便拎出一件来,就够买下咱这条胡同的。”
“所以我才叫你们来。”
关大爷靠在枕头上,目光沉沉地扫过三个人的脸。
“这本册子是我师父传下来的,一共记了123件东西。有去向线索的89件,去向不明的34件。这些年我陆陆续续查过一些,但身体不行了,查不动了。”
他顿了一下,干瘦的手掌按在炕桌上,手背上的青筋突起。
“我想在我咽气之前,把能收的东西,尽量收回来。”
屋里安静了几秒钟。
灯芯噼啪响了一声,没人动。
韩春明第一个开口:“关大爷,您说怎么干,我听您的。”
破烂侯也跟着点头:“我老侯别的本事没有,跑腿看货没问题。”
关大爷没急着说话,看向王建国。
“建国,你说说。”
王建国端着茶碗,拇指在碗沿上蹭了一下,没急着喝,先开口:“关大爷,我有几个问题。”
“你问。”
“第一,这123件东西,您亲眼见过几件?”
关大爷想了想:“三件。其中两件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了。”
“第二,册子上记的去向线索,最新的是哪一年的?”
“最晚到1948年。过了49年,很多东西换了主人,线索就断了。”
王建国点了点头:“也就是说,这些线索不能当地图用,只能当起点用。”
“没错。”关大爷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欣慰——这种欣慰不是长辈夸晚辈聪明的那种,是老手艺人遇到同路人的那种。“所以我才说需要你们。光有线索不够,得有人去查,去跑,去验。”
破烂侯搓着手:“那咱们先从哪件下手?”
王建国放下茶碗,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铺在桌上。
纸上是他连夜整理的笔记,字迹工整,条目清晰,用红笔圈了三个条目,旁边还标了序号和简短的备注。
破烂侯探头一看,小声嘀咕了句:“你这当过兵的人,连笔记都跟作战计划似的。”
王建国没搭茬,手指点在第一个红圈上。
“我筛过了。根据线索的清晰度和可操作性,第一批值得动手的,有三件。”
“第一件,汝窑天青釉洗。”
破烂侯倒吸一口凉气:“汝窑?”
“线索指向琉璃厂德隆古玩铺旧址,49年后转手给东城某官宦人家。这件线索最完整,但目标可能已经被查抄或者转移,需要摸底。”
手指移到第二个红圈。
“第二件,雍正粉彩过枝盘。线索指向天津英租界一个姓周的大户人家,37年战乱后下落不明,但册子上注了一句——”他点了点那四个字,“‘阁楼封存’。这条线索有时间窗口。天津那边老宅子正在搞市政拆迁,再不去就晚了。”
手指移到第三个红圈。
“第三件,宋拓兰亭序。线索指向上海,1937年从东四胡同张家流出,辗转到了上海。这件我上次去上海的时候留了心,但没来得及查。”
他抬起头,看着关大爷。
“三件里头,我建议先动第二件。”
关大爷眉毛一挑:“为什么?”
“两个原因。”王建国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天津近,周六去周日回,不耽误上班。第二,天津那边正在拆迁,时间不等人。琉璃厂的线索不会跑,上海的线索可以等下次出差再查。但天津那个老宅子,万一拆了,东西被混在废料里运走,就真找不回来了。”
关大爷沉吟了一会儿,点头:“有道理。”
破烂侯在旁边听得两眼放光,一拍大腿:“天津我熟!英租界那片儿我跑过好几趟收旧货,认识几个当地的贩子!”
说到这儿,他忽然顿了一下,脸上的兴奋劲儿收了收。
“不过……”
王建国看他:“不过什么?”
破烂侯挠了挠后脑勺:“上个月我去天津收货,听那边一个老相识提了一嘴——说最近英租界那片儿来了个外地人,出手阔绰,专收老宅子里的物件儿。我当时没往心里去,现在想想……”
他看向王建国,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
“那人要是也盯上了周家老宅,咱们可就不光是跟拆迁队抢时间了。”
炕桌上的气氛一下子沉了半分。
王建国没说话,但指关节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
关大爷睁开眼,声音沉下来:“能打听到那人的底细吗?”
破烂侯摇头:“就听了一耳朵,没细问。不过到了天津,我找那老相识再探探。”
“行。”王建国看向他。“侯爷,这趟您跟我去。到了天津,第一件事不是去周家老宅,是先找你那个老相识,把这个外地人的情况摸清楚。”
“没问题!”破烂侯一口答应。
韩春明在旁边急了:“那我呢?”
“你留北京照顾关大爷。”王建国说。“另外,琉璃厂那条线索,你帮我先摸个底。德隆古玩铺民国年间是谁开的,49年以后铺面归了谁,周围老街坊还有没有认识当年掌柜的——这些信息你先打听着。”
韩春明想了想,点头:“行。我认识前门那边几个摆摊的老头儿,他们在琉璃厂混了一辈子,问他们准没错。”
关大爷把三个人的脸看了一圈,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好。就按建国说的办。”
他伸出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
布包是靛蓝色的粗布,洗得发白,四个角打着死结。关大爷的手指头哆嗦着解了半天,韩春明想上去帮忙,被老爷子一个眼神挡了回去。
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沓钱,五块十块的叠在一起,看厚度得有一百多块。
最上面那张十块钱的边角都毛了,像是被反复数过无数遍。
“这是我的棺材本儿。”关大爷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去天津的路费、打点费,都从这里面出。”
王建国皱了下眉:“关大爷,这钱——”
“拿着。”关大爷的语气不容商量。他抬起眼,浑浊的瞳仁里映着灯火。“我这辈子没花过冤枉钱。这笔钱花得最值。”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越过三个人的头顶,落在墙上挂着的一幅旧照片上。照片里是个穿长衫的中年人,站在一个铺面前头,身后的匾额模模糊糊看不清字。
那是他师父。
王建国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张照片,没多说什么,伸手把布包接了过来。
“行。这周六出发。”
破烂侯在旁边已经开始盘算了,掰着手指头嘟囔:“周六早上头班火车,到天津中午……下午先去找老刘打听那个外地人的事儿……晚上踩点,周日一早动手……”
关大爷靠回枕头上,闭上了眼。
“去吧。有消息随时来找我。”
三个人起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韩春明忽然叫住王建国。
“建国哥。”
“嗯?”
韩春明站在门槛边上,搓了搓手,欲言又止。最后他没说什么煽情的话,只说了一句:
“天津那边,您多个心眼儿。”
王建国看着他,点了点头。
“放心。”
破烂侯在旁边哼了一声:“废什么话,有我老侯在,还能让建国吃亏?走了走了,我回去收拾东西。”
三个人在胡同口分了手。
王建国骑车往四合院的方向走。夜风从胡同口灌进来,裹着槐树叶子的苦涩味儿,灌进衣领,凉飕飕的。
他脑子里反复过着天津那条线索——
雍正粉彩过枝盘,英租界周姓大户,阁楼封存。
“阁楼封存”四个字是关键。册子上记录到1948年,说明至少到那年,东西还在那个阁楼里。
问题是——28年过去了。房子还在不在?东西还在不在原来的位置?
还有破烂侯说的那个外地人。
出手阔绰,专收老宅物件。
王建国捏了捏车把,拐进四合院胡同口的时候,系统面板在眼前无声地亮了。
不是通知栏那种温吞吞的弹窗——面板边缘泛着一圈暗红色的光晕,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个颜色。
【支线任务“国宝追索·第一站”——更新】
【目标:雍正粉彩过枝盘(清宫散佚·档案编号017)】
【地点:天津·原英租界·周家旧宅】
【时间窗口:≤72小时(该区域市政拆迁已进入倒计时)】
最后一行字跳出来的时候,暗红色的光晕又闪了一下。
【? 警告:目标区域检测到其他收藏势力活动,竞争概率——高。先到者得。】
竞争概率高。
先到者得。
王建国把车停在院门口,翻身下来,站在黑暗里没动。
破烂侯说的那个外地人,和系统提示的“其他收藏势力”——是同一个人吗?
如果是,那对方比他们先到天津,已经提前布局了。
王建国慢慢吐出一口气,把车推进院子,锁好。
周六。
还有三天。
他抬头看了一眼夜空——胡同上方的天黑得很干净,一颗星子都没有。
三天时间,够了。
也必须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