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张氏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她攥着那张皱巴巴的协议书走进院门,中院没人。各家窗户亮着灯,没人出来打照面——该知道的都知道了,该躲的都在躲。
进了西厢房里间,关上门。
隔着一道墙板,正间那边传来小当哄槐花睡觉的声音。秦淮茹还没回来——于莉把三个孩子送回了西厢房,棒梗自己热了点剩粥,三个孩子凑合吃了。
里间。
贾东旭坐在轮椅上,两只眼睛盯着门口。
“签了?”
贾张氏没答话。她把协议书往床上一扔,一屁股坐到了床沿上。
“妈!我问你话呢——签了没有?”
“签了。”
贾东旭的手在扶手上攥紧了。
“凭什么签?那是咱家的房子!凭什么她住正间我住里间?”
“你跟派出所的人说去。”
“你就不该签!”
“不签把我关起来?”贾张氏扭头瞪他,“你妈我六十多了,进去蹲笆篱子你养得起?”
贾东旭的嘴张了两下,最后化成一声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闷响。
他攥着扶手,身体前倾——腰以下没有任何知觉,两条腿挂在踏板上,裤管空荡荡的。
“妈。”
“她……是不是真要跟我过不下去了?”
贾张氏没接话。
“她以前再怎么挨骂挨打都忍着——她今天拿刀了——”
“行了!”贾张氏烦躁地打断他。
“她要是走了呢?”贾东旭的声音发抖,“她要是带着仨孩子走了,不回来了——妈,谁管我?”
贾张氏的嘴动了一下,没出声。
“你管得了我吗?”贾东旭的指甲掐进了扶手的漆面,“我翻个身都得人扶,上个茅房都得人抱——你管得了吗?”
里间沉默了。
隔着墙板,正间那边槐花说了一声梦话,含混不清。然后是小当轻轻拍她背的声响。
“……睡吧。”贾张氏闷声说了两个字,起身去关灯。
贾东旭没说话了。
灯灭了。里间陷入黑暗。
贾张氏的呼吸声渐渐均匀了——老太太白天折腾了一整天,沾枕头就睡着了。
贾东旭没睡。
他坐在轮椅上,两只眼睛在黑暗里睁着。
窗外有月光,从那扇半旧的木窗透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惨白的长方形。
他盯着那道光。
院子里的声响在一点点消失。阎家的灯灭了。刘海中家早没了动静。前院有人咳嗽了两声,然后也安静了。
贾东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
月光底下,膝盖的骨节顶着裤子布料,两个拳头大的凸起。自从坐上这把轮椅之后,肌肉一天天地缩,裤管一天天地空。
他闭了一下眼。
然后,双手撑住扶手,整个上半身开始往右侧使劲。
轮椅在地面上“吱”了一声。
贾张氏翻了个身,没醒。
他靠两条胳膊把自己往窗户方向挪。轮子碾过砖地,他每挪一下就停一停,听贾张氏的呼吸。
窗台不高。一米出头。
轮椅的左轮碰到了墙根,碰出一声闷响。
贾张氏的呼吸断了一拍。
没醒。
贾东旭的手指搭上了窗台边缘。他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扣住窗框下沿,双臂绷起来——上身的力气还在,坐轮椅这些年全靠两条胳膊撑着。
他往上拉了一把。
屁股离开了轮椅座面。
轮椅失去重心往后滑,碾过地面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刺耳——
“东旭!”
贾张氏从床上炸了起来。
灯没亮。但她连滚带爬地扑过来,一把拽住了贾东旭的后衣领。
“你干什么——东旭——你疯了——”
贾东旭挂在窗台上,双臂在抖,手指扣着窗框,整个人悬在半空。腰以下的身体软塌塌地吊着,脚尖离地面只有几寸。
“活着没意思。”
贾张氏攥着他的衣领,手指在发抖。
“东旭!你放手——你从窗台上下来——”
“下来干什么?”贾东旭的脸朝着窗外,声音闷闷的,“坐回轮椅上?等淮茹喂饭?等你帮我倒尿盆?”
“你放手——”
“她走了我怎么活?”贾东旭的手指攥得更紧了,窗框上的旧漆片掉了几片,“妈,她拿刀了。你明白不明白?你把人逼到那份上了——她要是真走了——不回来了——”
贾张氏扯着他的衣服,六十多岁老太太的力气拽不动一个壮年男人的上半身。她回头冲门口尖叫。
“来人——!来人啊——!”
声音穿透了夜里的四合院。
最先亮灯的是东厢房。
王建国拉开门冲了出来——他穿着白天的衣服,显然还没睡。
两秒后,阎埠贵家的灯也亮了。阎埠贵探出半个脑袋,看见王建国已经在往贾家跑,又缩了回去——但没关灯。
王建国冲进贾家里间的时候,看见的场面是:
贾东旭吊在窗台上。贾张氏扯着他的衣服。贾东旭的手指扣着窗框,指甲已经把漆面抠掉了一条。
窗户是关着的。
但以贾东旭上身的力量,推开那扇旧木窗不需要三秒钟。
“贾东旭。”王建国的声音不高,但稳。
贾东旭没回头。
王建国走过去,一只手扣住贾东旭的右腕,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腰。
“松手。”
“别管我。”
“你从这儿摔下去,顶多摔个脑袋开花。窗台一米高,死不了。想死得换个地方。”
贾东旭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松手。我把你放回轮椅上。”
贾东旭的手指松了。
王建国把他从窗台上摘下来,放回了轮椅里。贾东旭的两条胳膊垂在身侧,手指头上沾着碎漆片和一点血——指甲掰折了一片。
贾张氏坐在地上,整个人瘫着,胸口剧烈地起伏。
王建国蹲下来和贾东旭平视。
“你听我说一句话。”
贾东旭不看他。
“你死了,三个孩子一个爹没有,一个妈伤着,一个奶奶六十多。棒梗十二岁,往后七八年没爹没依靠,你觉得他会变成什么样?”
贾东旭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死了,秦淮茹带三个孩子改嫁。人家后爹打棒梗的时候,你在棺材里听着?”
“你闭嘴——”
“我帮你叫人守着。”王建国站了起来,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温和的调子。“今晚贾张氏看着你,明天我让人来把窗户从外面钉死。”
他转身走了出去。
门口阎埠贵站着,裹着棉袄,脸上的褶子全拧在一起——想走又不敢走。
“三大爷。”王建国叫了他一声。
阎埠贵打了个哆嗦:“啊?”
“帮个忙。明天早上找两块木板,把贾家里间的窗户从外面封了。”
阎埠贵张了张嘴,想说“凭什么找我”,但看了看里间那盏重新亮起来的昏黄灯光,最终点了点头。
“……行。”
王建国回了东厢房。
关上门。
桌上那封寄往上海的信还压在外套下面。他把信拿出来,放进挎包里。
明天一早去邮局寄。
系统面板安静地亮了一下。
【叮!关键事件捕捉——“贾东旭窗台事件”。获得欢乐值:2800点。当前余额:点。】
【提示:贾家裂痕已不可逆。连锁事件“贾家拆分”进度:45%。】
王建国关掉面板。
窗外,贾家里间的灯一直亮着。
贾张氏没再睡。整夜坐在贾东旭的轮椅旁边,手攥着他的衣角——攥了一整夜。
但秦淮茹那头,一夜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