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人的滋味不好受。
王建国没开灯。坐在黑暗里,靠窗,烟一根接一根。
时间拖成了橡皮筋。四十分钟过去了。院外的胡同安静得只剩自行车偶尔轧过石板的声音。
他脑子里反复盘算:刘海中被叫出去,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最坏,刘海中把王建国的计划全盘倒给马奎。通行证是幌子,真正埋伏在后勤科,大哥是经侦队的……全说了。
但不至于。
刘海中怕,他儿子的把柄捏在马奎手里,可王建国这边能决定他儿子是判三年还是从轻发落。两害相权,他不敢翻脸。
除非马奎给他开出了更大的价码。
十一点十二分。
院门响了。
王建国从窗帘缝看出去。先进来的是刘海中,走路带风,闷头就往家走,门一关,灯都没开。
半分钟后,傻柱从院门闪进来,猫腰贴着墙根直奔东厢房。
王建国开门把他让进来,反手关严。
“说。”
傻柱喘着粗气,额头全是汗:“跟到交道口二条胡同口,路灯底下。二大爷站那儿等了五分钟,来了个人。”
“什么样?”
“瘦高个,戴帽子,脸没看清。左眼这儿……”傻柱用手指在自己眼角比划了一下,“有道疤。”
马奎。
“说话了没有?”
“说了。我躲在电线杆后头,离得有二十来米,风大,大部分听不清。”傻柱咽了口唾沫,“但是最后一句听见了。”
“什么?”
傻柱看着王建国的眼睛,声音压到最低:
“那人说,通行证不用了。你帮我办另一件事。”
王建国手里的烟烧到了指头。他没感觉到疼。
通行证不用了。
计划变了。
马奎放弃了通行证这条路,说明他要么已经得到了新情报,要么有了更好的进厂方式。
“另一件事是什么?你听见了吗?”
傻柱摇头:“没有。说完那句话两人就分开了,一前一后走的,方向不一样。”
王建国把烟头碾进烟灰缸,指尖上烫出的红印火辣辣地痛,他这才觉察到。
“柱子,刘海中回来什么表情?”
“没看清,太黑了。但走路特别快,跟后头有鬼似的。”
“行了,你回去睡吧。”
“建国,这事儿……大不大?”
王建国看着他,犹豫了一秒,拍了拍他肩膀:“你别掺和太深。帮我盯人就行,别动手,别出头。”
傻柱点头,闪出去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王建国没有坐下。他站在屋子中间,双手插兜,脑子全速运转。
通行证不用了。为什么?
两种可能。
第一,马奎已经知道通行证是陷阱。来源:搭了电话线听到了什么,或者刘海中前两天无意间透露了什么。
第二,马奎找到了更好的路。不需要通行证也能进厂。
如果是第二种……什么路不需要通行证?
答案很明显。有正式工作证的人。
阎解放,供销社送货。这条路王建国已经想到了,也已经布防了。
但马奎刚才说的是“另一件事”,是对刘海中说的。说明这件事需要刘海中来办。
刘海中能办什么?
他是锻工车间老师傅。六级工。在厂里二十多年。
王建国一下子抬起头。
刘海中不需要通行证。他本身就在厂里。
如果马奎的目标变了呢?不再派人进厂毁档案,而是让已经在厂里的人动手?
刘海中走到哪个车间都不扎眼。包括后勤科。
王建国后背一层层起鸡皮疙瘩。
他之前的判断是阎解放从供销社通道进来动手。但如果马奎同时安排了刘海中作为第二只手呢?
甚至,阎解放是明棋,引开注意力。刘海中才是真正动手的人。
声东击西。
跟他自己准备用的计策一模一样,马奎也在用。
王建国一拳砸在桌上。
茶缸跳起来,水泼了一桌。
冷静。冷静。
他吸了口气,重新坐下,把笔记本翻开。
划掉原来的部署,重写。
“后勤科,两路防守。正门,供销社通道各一组。内部,盯刘海中。”
但盯刘海中不能让他知道。一旦他察觉被盯,会缩手,马奎就会换第三个人。
王建国的笔尖在纸上停住。
他需要一个刘海中信任的人,能自然地出现在他附近,又不会引起怀疑。
谁?
院子里跟刘海中关系最近的……易中海。
不行。易中海自己就是个深水炸弹。
那,刘光齐。
刘光齐在医院。他知道自己被打的原因,知道城东五金厂的事。如果告诉他父亲正在被马奎利用,以儿子劝老子……
不。太冒险。刘光齐自身难保,王建国也不确定他能不能扛住。
还有一个人。
二大妈。
刘海中的老婆。那个平时存在感极低,被刘海中呼来喝去的女人。
王建国不了解她。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她比谁都怕刘海中出事。儿子已经进了医院,老公要是再折进去,这个家就散了。
明天。明天想办法跟二大妈接触一次。
王建国合上笔记本。
看了眼时间。凌晨零点十五分。
他没有困意。从床底摸出铁皮盒,清点里面的东西。粮票,布票在,小黄鱼在。伸手往更深处探,指尖碰到一个硬物。
是他大哥王建军上次见面时塞给他的一样东西。
一支五四式手枪的弹匣。没有枪,只有弹匣。五发子弹,顶满。
王建军的原话是:“备着。用不上最好。”
王建国把弹匣放回去,盖好铁皮盒,推回床底。
窗外,远处传来火车汽笛声,绵长而低沉。
他闭上眼。马奎那张瘦长脸,左眼角那道疤浮现在黑暗里,好像在笑。
后天?也许明天。
马奎已经改了计划,新的动作随时可能来。而王建国的布局还差最后一步:确认刘海中被要求做的“另一件事”到底是什么。
明天,无论如何要从刘海中嘴里撬出来。
嘴不开,就让他自己送上门。
王建国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阎家的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开门声。
然后是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往前院方向去了。
又是阎解放。
凌晨零点二十分。连续两晚。
王建国没动。他现在不能打草惊蛇。但心里多了一层确认,阎解放跟马奎之间的联络频率在加快,说明事情在加速。
他翻了个身,强迫自己闭眼。
明天有硬仗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