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王建国就醒了。
不是闹钟,是一种压在胸口的钝感。像有人在暗处盯着他,虽然屋里只有他一个。
侧过身,摸到枕头底下的笔记本。昨晚写的那个字还在——。
烟头搁在桌上,碳粉显出的半截指纹纹路清晰。他用薄纸覆上去,铅笔侧锋轻描一遍,拓本完成。原件裹了油纸,塞进床板暗格。
洗脸,推门。
院子安静得不正常。秦淮茹家门紧闭,贾张氏的鼾声从窗缝飘出来。中院水缸旁,三大爷阎埠贵蹲着刷牙,眼珠子地扫过来。
建国,昨晚睡得好?我听着后半夜有动静……
三大爷起得早。王建国笑了笑,我睡得跟死猪似的,什么都没听着。
阎埠贵了一声,牙刷搅了两下,没再追问。
出了院门没去厂里,先拐到南锣鼓巷东口。
破烂侯的铺子刚开门。
侯爷。掀帘子进去。
破烂侯坐在太师椅上盘核桃,眼皮没抬:大清早的,什么事?
南锣鼓巷这片,最近有没有生面孔?男的,左眼角一道疤,抽大前门,咬烟嘴的习惯。
盘核桃的手停了。
盯上你了?
不确定。蹲了我家胡同口至少两回。
破烂侯抬了眼皮,接过那根烟看了看。
左眼角有疤……他咂了下嘴,容我想想。三天之内给你信儿。
停了停,又说:我就问你一句——这人要是跟那边有关系呢?
哪边?
破烂侯用核桃朝西边点了一下。
城东五金厂的方向。马德林经营了十几年关系网的方向。
王建国心底一沉,面上没动:那就更得查清楚。
行。让春明帮你跑。破烂侯重新闭上眼,关老那边我替你递了话——你小子最近事多,别一个人扛。
王建国点头,掀帘出去。
到厂门口刚锁好车,身后一声——
建国!
许大茂。
转身。许大茂站在自行车棚里,脸色蜡黄,眼圈发黑。肩膀耸着,头微低,整个人像缩了一圈。
能单独说两句不?
王建国扫了眼四周,上班高峰,人来人往。
说吧。
许大茂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到底:昨晚的事……我想清楚了。
什么事?
别装了。许大茂苦笑,那笑比哭难看,你什么都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
王建国不接话,等着。
建国,我跟你交个底。许大茂从口袋掏出一张对折的纸,手指头在哆嗦。当年贾东旭出事那天的换班条。易中海让我跟东旭换的班,条子上有他亲笔签字。原件。我留到现在。
王建国没伸手。
你什么意思?
这东西给你。许大茂舔了下嘴唇,将来有什么事,你攥着这个,等于攥着易中海的命根子。
然后呢?
然后——你保我。
最后三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王建国沉默了几秒,伸手接过那张纸。没看,直接揣进内兜。
大茂哥。他拍了拍许大茂的肩,这东西我先收着。你什么都别做,什么都别说。照常上班,照常放映,照常跟院里人打哈哈。
那……
你不作死,没人动得了你。
许大茂眼眶红了。嘴张了张,转身快步往放映室走。
王建国看着那个背影,捏了捏内兜里的纸。
换班条。易中海亲笔。这东西递到杨厂长或者公安手里,违规安排岗位导致工伤——不是扣工资,是坐牢。
可他没有半分欣喜。
许大茂今天主动送投名状。这个时间点,太巧了。
昨晚胡同口的对峙,字人全程在场。如果此人跟许大茂有过接触,甚至暗示过什么——那今天的示好,到底是许大茂自己的决定,还是被人推过来的?
一枚棋子以为自己在选边站。但推它上棋盘的那只手,藏在哪?
进了办公室,关门。
换班条展开。泛黄的纸,字迹确实是易中海的——他见过易中海帮阎解放写推荐信,那笔字认得出。
但纸张边缘——
右下角一道极浅的折痕。不是对折造成的,像是被人用拇指食指夹住细看,留下的按压痕。
这张纸在许大茂手里之前,被第三个人经手过。
王建国把换班条夹进笔记本最后一页,提笔写下两行:
此人可能接触过许大茂。推许大茂倒向我?还是制造连接,方便控局?
如果是马德林的人——搅乱四合院,还是搅乱厂里的革新?
笔尖悬着,迟迟没放下。
门被敲了三下。
组长,孙磊来了。小赵的声音。
王建国合上笔记本。
桌面上,那道按压折痕的位置——恰好是一个拇指的宽度。
跟烟头上那半枚指纹,纹路走向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