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整,王建国敲开厂长办公室的门。
路上他特意绕了一圈三号车间外头。白班已经开工,设备运转正常,孙磊在岗位上跟没事人一样。赵德胜没出现在车间里——要么查完了,要么还没查出名堂。
不管哪种,都不影响今天的事。
杨厂长正在看报纸,老花镜架在鼻梁上。见是他,摘下眼镜往桌上一放:“进来。关门。”
王建国反手带上门,走到办公桌前,从内兜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双手放在桌面上。
“厂长,三号车间辊缝动态补偿方案,今天凌晨做了第一次实机验证。数据在里面。”
杨厂长的手停在茶杯上。
他没有立刻去拿信封,而是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上下打量了王建国两眼。
“你什么时候做的?”
“凌晨五点到五点四十。”
“谁批的?”
“没报批。怕数据不理想白折腾,等验证完了再汇报。”
杨厂长盯了他三秒,没追究这个“先斩后奏”。手指撕开信封口,抽出那张参数表和记录单。
办公室安静了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杨厂长的手指停在第二批数据那一列上,一动不动。
然后他“啪”地一巴掌拍在桌面上,椅子往后一顶,整个人站了起来。
王建国没动。
不是发火。
杨厂长攥着那张纸,手都在抖。
“两批各十根,第一批一根卡边九根完美,第二批全部合格?”他的声音压着,但压不住那股劲,“废品率——零?”
“第一批严格来说是百分之零。那根卡边件仍在公差内,只是不够漂亮。第二批修正了零点零三的补偿量之后,全部居中。”
杨厂长拿着纸绕到桌子前面,又看了一遍。然后猛地转身,伸手拨了内线电话。
“老周!你现在到我办公室来一趟。马上。对,放下手里的活儿。”
挂了电话,他指着对面的椅子:“坐。”
王建国坐下。
两分钟后,生产副厂长周国栋推门进来。五十多岁的老工人出身,头发花白,一张脸像风干的核桃。
“老杨,什么事这么急——”
杨厂长把那张纸递过去。
周国栋接过来,摸了摸口袋掏出老花镜戴上。看了五秒,手停了。又从头看了一遍。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再戴上,第三遍。
“……这数据是真的?”
王建国开口:“今天凌晨五点实测,三号轧机,孙磊操作,我在旁边全程记录。随时可以复验。”
周国栋把纸放在桌上,手掌按着,像怕它飞了。
“废品率从百分之八降到零。”他念叨了一句,脑子里的算盘已经开始响了,“三号车间一天三百根件,百分之八就是二十四根废品,一个月七百二十根——”
“老周。”杨厂长打断他,“算账的事回头再说。我现在要确认一件事。”
他转向王建国。
“下周一,三号车间全面切换新方案排产。你有没有把握?”
王建国没有一秒犹豫:“有。但有两个前提。”
“说。”
“第一,参数暂时保密。新方案的核心数据只在我、孙磊和两位厂长之间流通。工人按我给的操作卡执行,但不告诉他们为什么这么调。”
杨厂长点头:“有人嘴碎传出去,功劳就不是咱们红星的了。第二?”
“第二,赵德胜必须调离三号车间日常维保岗。”
办公室安静了两秒。
周国栋看了杨厂长一眼。
杨厂长坐回椅子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理由?”
“三号轧机主轴磨损三丝,实际辊缝已经偏离设计值零点零五毫米。按规程,这个磨损量早该报修更换。赵德胜每次校准报告都写。”王建国的语气平淡,像在念说明书,“新方案的补偿量是根据实际磨损算的,设备状态必须如实上报才能精确调参。赵德胜在那儿一天,数据就不可靠一天。”
他没提城东五金厂的烂账,没提马德林的关系网。只说了技术层面的原因。
够了。
杨厂长沉默了五秒。
“老周,你安排。赵德胜调到一号车间做普通维保,三号车间维保由孙磊接手,报王建国直管。”
周国栋点头:“明天下调令。”
“今天下午就下。”杨厂长说。
王建国站起来:“那我先回去准备下周一的操作卡。”
“去吧。”杨厂长叫住他,“建国。”
“嗯?”
“干得漂亮。”
王建国点了下头,没多说,拉开门出去了。
走廊里,他长出了一口气。
第一步,落子。
三号车间,拿下了。
——
中午,食堂。
傻柱的大勺在菜盆里搅了一圈,满一勺红烧肉“啪”地拍进王建国的铝饭盒。
“少盛点,太招摇。”王建国压低声音。
“嘿,哥们儿提组长了还不让庆祝?”傻柱嘿笑,又给他添了半勺汤,“院里那边——”
“先别说这个。”王建国端着饭盒往角落走,“晚上回去再聊。”
傻柱挤了挤眼,转头招呼下一个打饭的。
王建国找了张靠墙的桌子坐下,刚夹起一块肉——
余光里晃过一个人。
许大茂。
端着个搪瓷碗,从打饭窗口那边走过来。步子比平时慢,拖着脚。脸色蜡黄,两个眼窝深凹进去,黑眼圈浓得跟被人揍了两拳似的。
两人隔着半个食堂,视线撞了一下。
许大茂整个人一僵,脑袋立刻低下去,端着碗快步溜到食堂最远的角落,背对着所有人坐下,缩着脖子扒饭。
王建国嚼着红烧肉。
一夜没睡好啊。
找不到那个瓶子吧。
药瓶里的“毒”在持续起效——贾东旭却一天比一天精神。这种“不合理”,足以把一个做贼心虚的人逼疯。
系统提示轻闪:【许大茂精神状态持续恶化,建议保持观察距离,避免打草惊蛇。欢乐值+80。】
王建国把最后一块肉塞进嘴里,站起来去送饭盒。经过许大茂身后时,脚步刻意顿了顿。
没说话。没看他。
就那么走过去了。
许大茂的筷子停了半秒。
王建国走出食堂大门,正准备拐回车间——
迎面碰上一个人。
赵德胜。
还是那件藏蓝棉袄,手里没夹烟。面无表情,两只手插在口袋里,从厂办楼方向走过来。
两人擦肩。
赵德胜没说话,连头都没点。
王建国也没停。
但他听见了——赵德胜经过他身边时,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那不是打招呼。
是宣战。
调令还没下,消息已经走漏了?还是赵德胜自己从车间里查出了什么?
王建国脚步不停,脑子转了一圈。
不管哪种——赵德胜不会坐以待毙。
下午的调令一出,才是真正的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