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窗合上的时候,没发出任何声响。
没有木框摩擦,没有插销落位。像一只老猫收回了爪子——悄无声息。
如果不是王建国恰好趴在墙头、视角正对那个方向,绝不可能注意到。
聋老太太。
一个号称耳朵不好使的老太太,深夜八点,悄悄打开后窗看了一场好戏,又悄悄关上。
王建国后背蹿过一层凉意。
她看了多久?她——知道多少?
树下,易中海和许大茂还在对峙。
“贾东旭的药,是不是你动的?”易中海突然逼近一步,声音像砂纸刮铁皮。
许大茂本能后退:“你他妈血口喷人!什么药不药的,我听不懂!”
“听不懂?”易中海冷笑,“贾东旭前天吐血,全院都围过去了,就你一个人往后躲。当我瞎?”
“我……我怕血!从小就怕!”许大茂的声音越来越高,透着歇斯底里。
“小点声!”易中海猛地捂住他的嘴。
许大茂“呜”挣扎了两下,终于消停。
易中海松手退了半步,语气骤变——从质问,变成了阴冷的商量。
“大茂。我不管你做没做过。只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贾东旭不能死。”
许大茂浑身僵住。
“他要是死了,工伤赔偿的事会被翻出来重查。岗位调换单是我批的,让他从学徒岗去了操作岗。上面追下来,第一个倒霉的是我。”
易中海顿了顿,声音压到极低。
“第二个,是你。”
“关我什么事!”
“贾东旭出事那天,是你跟他换的班。换班条上有你签字。上面要认定蓄意安排——你许大茂就是帮凶。”
黑暗里,许大茂的呼吸声骤然粗重。
王建国趴在高处,眼睛一眨不眨。
好一个易中海。
用不着确认真相,一招“利益捆绑”就把许大茂拖上了同一条船——贾东旭不能死,否则两个人一起翻。
威胁,也是交易。
许大茂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嗓音沙哑得像被人掐过。
“那就好。”易中海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还有——那张字条的事,到此为止。谁约的咱们,不追究。别自己给自己惹麻烦。”
两个黑影一前一后,从不同方向消失在夜色里。
枣树下死寂。
王建国又等了五分钟。确认没有第四个人,才从墙头无声滑下,原路翻窗回屋。
煤油灯没点。他坐在黑暗里,脑子翻涌。
第一——写匿名信的人,同时约了秦淮茹、易中海、许大茂三方。目的明确:让他们在枣树下碰面,引爆冲突,真相公之于众。
一手“借刀杀人”。
第二——写信的人知道许大茂动了药。
这才最要命。
王建国以为知情者只有三个人——自己、傻柱、许大茂本人。现在多出来一个。
第三——聋老太太开窗。
她提前就知道今晚有事?还是她本身就是写信的人?
不对。聋老太太要整许大茂,不用这么拐弯抹角。她辈分最高,一句话就能掀翻整个院子,没必要用匿名信。
那她是旁观者?和自己一样——在暗处看棋的人?
号称耳背,什么都听得见。号称不管事,洞察一切。
王建国打了个冷颤。以前他把聋老太太当背景板——致命的误判。
笔记本翻开,钢笔落下。
“第三条线索:匿名信——三人同约——?”
最后那个问号,他犹豫了两秒,没填名字。
不能过早下结论。
院里住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阎埠贵精但胆小,刘海中蠢,秦淮茹是收信人,棒梗还是个孩子。
还有一个人。
王建国猛地坐直。
阎解放。三大爷的大儿子。
贾东旭第一次发病那天,阎解放就在院里——目睹了全过程。他在供销社上班,消息比谁都灵通。
王建国把“阎解放”写在问号旁边,画了个圈。
不急。明天试探。
笔记本刚要合上——
“建国!建国开门!”
拍门声又急又闷。傻柱的声音压着嗓子,盖不住那股急切。
王建国拉开门闩。傻柱闪身进来,反手关门,脸涨得通红。
“出大事了!”
“说。”
“许大茂——”傻柱咽了口唾沫,“许大茂刚才去找了秦姐!就你屋灯灭那会儿!他跟秦姐说——”
他停了一下。
“说贾东旭的药可能有问题,让秦姐千万别再给东旭吃瓶子里的药了。说听到了风声,好心提醒。”
王建国瞳孔骤缩。
许大茂被易中海点醒之后,立刻做了决定——反过来演“好人”。
秦淮茹停药,贾东旭不再恶化。而他许大茂有了证人:将来事发,他是“主动告知的好邻居”,不是下毒者。
金蝉脱壳。
可他不知道——药瓶里的假药,早被王建国换回了真药。贾东旭吃的每一片都是真的。
这番操作,白费力气。甚至——暴露了他心虚的事实。
王建国嘴角慢慢翘起来。
“柱子。许大茂找秦姐的时候,有别人看见没?”
“我看见了!蹲水缸后面看得清清楚楚!”
“好。记住今晚的时间。你是证人。”
傻柱使劲点头,眼里还有困惑,但拍着胸脯:“你说咋办就咋办!”
“回去睡。明天有大戏。”
傻柱走后,王建国坐回桌前。
笔记本最后一行,落了五个字——
网快收了。
合上本子塞进枕头底下。刚要吹灯。
窗外传来一声咳嗽。
极轻。干涩。短促。
不是许大茂的方向。
是对面——中院通往后院的过道尽头。
那声咳嗽像是刻意为之。像有人在说:我知道你没睡。
王建国指尖发凉。
他没动。
三十秒。没有第二声。
他吹灭灯。黑暗吞掉了一切。
眼睛大睁着。
那声咳嗽——是聋老太太屋子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