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国骑车拐进南锣鼓巷时,天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胡同里家家户户的饭菜香混着煤烟味儿,钻进鼻腔,让他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稍稍放松。
可他刚把车推进院门,一道黑影就从东厢房的台阶上站了起来,带着一股子算计的味道。
是三大爷阎埠贵。
“建国回来了?”阎埠贵手里的小本子和铅笔头收得飞快,脸上堆起假笑,“刚跟人聊起你,说你年轻有为,是我们院儿的骄傲!”
王建国懒得下车,一条腿撑着地,眼神淡漠地看着他:“三大爷,有事儿?”
这老头,无事不登三宝殿。
阎埠贵被噎了一下,干咳两声,立刻切入正题:“下午看你那个挎包鼓鼓囊囊的,是去办什么大事了?现在怎么瘪了?”
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王建国的帆布挎包,像是能看穿布料。
“三大爷,您这情报工作,比克格勃还厉害。”王建国扯了扯嘴角,声音冷了下来,“您要是把这精力放教学上,早评上特级教师了。”
他话锋一转,变得森然:“还是说,您也想跟我大哥去局子里喝几天茶,聊聊什么叫‘刺探他人隐私’?”
“大哥”、“局子”这两个词一出口,阎埠贵的脸色刷地就白了。
他想起上回那个被打发进去的倒霉蛋,腿肚子瞬间就软了。
“我……我就是随便问问,关心邻里……”他搓着手,嘴唇哆嗦着,再不敢多说一个字,灰溜溜地钻回了后院。
王建国这才推车进院,反手锁门。
屋里,他从内衣口袋里掏出厚厚一沓大团结,整整五百块!
加上之前剩下的,铁皮饼干盒里已经有了七百多块的巨款。这笔钱,能让一个八级工不吃不喝干上一年半!
一半修院子,一半当底牌。
这还只是个开始。
王建国点亮煤油灯,从挎包夹层里抽出那本“内部参考”资料,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五九年苏联专家撤走,国内炼钢技术被卡了脖子,高炉寿命直接腰斩!
所有人都束手无策。
但解决这个国家级难题的完整方案,就在他脑子里!
他要做的,就是把这套来自二十一世纪的方案,“翻译”成这个时代能看懂、能实现的“天才构想”。
他铺开稿纸,笔尖划破寂静。
一个个化学式、一组组关键数据,如同拥有生命般从笔下流淌而出。
这,将是他撬动整个时代的杠杆!
……
第二天,王建国处理完轧钢厂技术科的琐事,便直接请了假。
他要去办一件更重要的事。
清晨的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他骑车来到福祥胡同。
李木匠的院门大开,门口停着一辆架子车。那个叫张全的徒弟正吭哧吭哧地往车上搬工具箱。
李木匠站在门口,棉帽子压着眉毛,两手揣在袖筒里,像一尊石像。
看到王建国,他只把嘴里的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尖碾灭。
“走。”
一个字,干脆利落。
王建国在前头带路,李木匠师徒二人蹬着架子车跟在后面,车轮压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咯噔”声。
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一条死胡同尽头的一扇黑漆大门前。
“吱呀——”
随着钥匙转动,尘封的大门被推开。
一瞬间,阳光涌入,照亮了整个破败却依旧难掩风骨的前院。
李木匠站在门口,没动。
他的眼神像鹰一样,从门楣上精美的砖雕,扫到影壁上残缺的麒麟,再到廊柱上龟裂的漆皮。
他足足站了两分钟,才迈开步子。
他没进屋,而是绕着院子走,手指时不时在柱子、窗棂上敲击、摩挲,发出“笃笃”的声响。
张全跟在后面,小本子记得飞快。
王建国就站在院子中央,抱臂等着,胸有成竹。
一刻钟后,李木匠绕了回来,脸色凝重。
“后院正房的大梁是好料,六十年的黄花松,芯子还是硬的。”他先说了一句好话。
紧接着,话锋一转:“但东西厢房的椽子全烂透了,里头生了白蚁,得全换!你图纸上只说翻新,不够!”
王建国眼皮都没抬:“换。”
“游廊四根柱子被虫蛀空了,地砖下的三合土垫层也塌了,这活儿费工!”
“做。”
“屋顶要用老瓦片才压得住,那得一张张去淘,费时费钱!”
“淘。”
王建国一个字一个字地回,斩钉截铁。
李木匠死死盯着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诧。
半晌,他从袖筒里抽出手,竖起三根手指。
“三百块工钱,料钱另算!六个工人干三个月!这是看在你图纸的份上,换别人,这个数想都别想!”
三百块!这年头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资!
王建国却笑了,直接伸出手:“成交。”
李木匠彻底愣住,他没想到对方连价都不还。他那只布满老茧的手伸过来,和王建国重重一握。
“定金一百,今天就要。还有这马上年底了,咱们年后开工”
“没问题。”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阵刻意压低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飘了进来。
“王——建——国。”
王建国猛地转身。
只见蔡全无背着手,带着两个膀大腰圆的打手堵在了大门口,眼神像两条毒蛇,死死锁定了他。
“蔡全无,”王建国声音冷得像冰,“你跟踪我?”
“哪儿能啊。”蔡全无皮笑肉不笑地走进来,“我这不是路过,看这院门开着,就想进来瞧瞧,这院子……不错嘛。”
他身后那两个打手,拳头捏得咔吧作响,眼神不善地扫视着院子。
“站住!”王建国厉声喝道,“私人宅院,狗与倒爷不得入内!”
蔡全无的笑脸瞬间僵住,眼神阴狠下来:“王建国,别给脸不要脸!那方砚台的事,你我心知肚明。我今天来,是想跟你交个朋友,聊聊更大的买卖!”
话音未落,后院传来一声雷霆暴喝!
“谁他娘的在外头撒野?!”
李木匠提着一把一尺半长的硬木鲁班尺,三步并作两步从后院冲了出来!
那鲁班尺在他手里,不像工具,更像一把开了刃的短刀!
他往王建国身前一站,横尺当胸,怒目圆睁地瞪着蔡全无:“这院子现在归我管!业主是我东家!想闹事,先问问我手里这家伙同不同意!”
一股子老炮儿的横劲儿,瞬间镇住了场子。
蔡全无脸色铁青。
他忌惮的不是这个老头,而是王建国背后深不可测的能量。
一个十八岁的毛头小子,出手就是罕见的澄泥砚,如今又买下这么大一座宅子……他背后到底站着谁?
“王兄弟,”蔡全无越过李木匠,阴恻恻地盯着王建国,“砚台的事可以不提。但你得告诉我,给你东西的那个人,是谁?”
“什么砚台?什么人?”王建国一脸莫名其妙,甚至带着点看傻子似的怜悯,“我就是个轧钢厂的工程师,你说的东西我听不懂,也买不起。你,认错人了。”
装傻?
好!你跟我装傻!
蔡全无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王建国“你”了半天,最终化作一声冷笑。
“好,好得很!”
他猛地一挥手,带着人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声音却像淬了毒的钉子,狠狠扎了过来:
“王建国,你别得意!这四九城里,还没我蔡全无挖不出的底!你等着,不出三天,你家祖坟在哪儿我都能给你刨出来!”
阴毒的威胁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
人走了,李木匠还气得吹胡子瞪眼:“呸!什么玩意儿!要不要我叫人,废了这孙子!”
“不用,李师傅。”王建国看着蔡全无消失的方向,眼神平静,心底却杀机暗涌。
他确实不怕蔡全无。
但他怕蔡全无的调查,会牵扯出那个他今生最想保护的秘密,和他最不想再见到的……那些人。
麻烦,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