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门“咔哒”一声,从里面反锁了。
空气瞬间凝固。
王建国坐在长条桌的角落,面前摊着一叠设备安全记录,眼皮都没抬一下。
主位上,杨厂长把一份调查报告“啪”地摔在桌面,震得所有人的茶杯盖都跳了跳。
“事实清楚了!”
杨厂长声音不大,但字字千钧,“贾东旭的岗位调配,没有车间主任签字,没有安全员签字,只有他易中海一个人的签名!”
“事后补签的那份,周主任,你来说说!”
被点到名的钳工车间周主任,胖脸上全是油汗,他猛地一哆嗦,忙不迭地擦汗:“杨厂长,那个……事故第二天,易师傅找到我,说表上少个字,让我补上。我当时……真没多想……”
“没多想?”杨厂长的手指在桌上笃笃敲着,像敲在周主任的心上,“一个学徒,没考核就上三号轧机,出了事,你说你没多想?”
周主任的脑袋,恨不得埋进裤裆里。
杨厂长的视线扫过一圈,落在工会主席老吴身上:“老吴,工会的意见。”
老吴清了清嗓子:“从调查结果看,易中海同志确实违规了。但要说事故责任,贾东旭本人违规操作是主因。易中海的问题,是管理上的,是间接的。”
他顿了顿,斟酌着说:“而且,易中海在厂里二十多年,八级钳工,技术骨干,带的徒弟没有二十也有一打了。工会的意见是,处分,但别一棍子打死。”
保卫科的李科长瓮声瓮气地补充:“举报信里代打卡和偷拿零件的事也查了。代打卡是别人帮的,偷拿的都是些边角料,对过账了,不到两块钱。”
“两块钱就不是公家的东西了?”杨厂长哼了一声,屋里顿时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最后都汇聚到了王建国身上。
杨厂长开口:“建国,你是技术科的,设备安全组的组长。从你专业的角度看,三号轧机本身,有没有问题?”
王建国把手里的文件往前一推,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厂长,三号轧机的护栏和紧急制动都正常,记录在这儿。设备没问题。”
他抬起头,直视着杨厂长。
“问题在人。一个没经过考核的学徒,让他独立上高危设备,这本身就是最大的安全隐患。”
“至于这个隐患是谁造成的,调查报告写得很清楚,不归我管。”
话说完,王建国就不再开口。
刀,已经递出去了。怎么砍,砍多深,那是厂长的事。
杨厂长盯着王建国看了几秒,没说话,屋里的空气却更压抑了。
良久,他才一字一句地宣布。
“我的意见。第一,扣除易中海一个月工资,行政处分。第二,此事内部处理,不搞全厂通报,知情范围就我们几个。第三,周主任,事后补签,记过一次,写一份深刻检查!”
他看向老吴:“老吴?”
老吴点头:“妥当。”
“老李?”
李科长也点头。
杨厂长最后看了一眼王建国,王建国微微点头,表示没意见。
“那就这么定了!”杨厂长站起身,“今天开会的内容,谁敢往外泄露半个字,别怪我老杨翻脸不认人!老李,你去通知易中海,下午来签字!”
会散了。
王建国抱着文件夹走在回技术科的路上,心里跟明镜似的。
99块!
八级钳工一个月的工资!这一下,够易中海喝一壶的。
但不做全厂通报,这就是杨厂长给的“面子”。老狐狸深谙打一巴掌给个枣的道理,既敲打了易中海,又保住了厂里技术骨干的脸面,维持了生产稳定。
至于他王建国,就是那把量人裁衣的尺子,用完就得收好。
谁递的刀,杨厂长心里有数。谁举报的,他也不会去查。水至清则无鱼,厂长要的是平衡。
下午,走廊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又归于平静。
没多久,食堂窗口,傻柱探出脑袋,冲打饭的工人嘀咕:“哎,看见没?易师傅从厂部出来,那脸白得跟纸似的。”
消息长了腿,但谁也说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
傍晚,王建国骑车回院。
一进中院,就看见易中海一个人坐在石榴树下,两眼发直。手里的搪瓷缸子见了底,他也没察觉。
往日里最爱在院里指点江山的老头,今天蔫得像被霜打过的茄子。
“一大爷。”王建国不咸不淡地打了声招呼,推车就走。
易中海喉咙里“嗯”了一声,头都没抬。
王建国进了东厢房,刚把门带上,隔壁一大妈压着嗓子的声音就钻了过来。
“老易!到底怎么了?好端端的,厂里为啥扣你一个月工资?”
半晌,没动静。
“99块啊!你倒是说句话啊!前两天刚给贾家填了十块钱,现在又……”
“别问了!”易中海的声音猛地拔高,又瞬间压了下去,生怕院里人听见,“给我留了面子,没全厂通报,就不错了……”
“面子,面子!你就知道你的面子!”
“你懂个屁!”易中海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在厂里二十多年,要是挂了大字报,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以后还怎么在车间说话?”
屋里彻底安静了,只剩下一声长长的叹息。
“行吧,扣就扣吧,人没事就行。”
“这个月,用存的钱过吧。”
王建国躺在床上,盯着屋顶。易中海最在乎的从来不是钱,是那层皮。杨厂长这一刀,割得他肉疼,却没让他见骨,高明。
第二天一早,王建国刚进厂门,就见许大茂蹲在传达室门口抽烟,那张脸上挂着藏不住的笑,得意劲儿隔着三米远都能熏人一脸。
“哟,建国,早!”许大茂弹了弹烟灰,凑了过来。
“大茂哥。”
“听说了么?”许大茂的嗓门压得跟做贼似的,但兴奋得直冒油光,“易师傅,让人给撸了一个月工资!99块!啧啧,八级钳工的钱,说没就没!”
王建国推着车,不接话。
许大茂跟了两步,不依不饶:“哎,兄弟,你说这事儿……该不该?”
“大茂哥,厂里的决定,咱当工人的,哪敢乱说。”
“哈哈!”许大茂被噎了一下,反而笑得更欢了,拍了拍王建国的肩膀,哼着小曲儿,一摇三晃地朝放映室走去。
路上,又碰见刘海中。
“建国!”刘海中一把拉住他,满脸写着好奇,“易师傅那事儿,你知道内幕不?”
“什么事?”王建国装傻。
“扣工资啊!我问周主任,他嘴跟焊死了一样!你在技术科,消息灵通……”
“二大爷,我管设备,不管人事。”
刘海中搓着手,脸上神情复杂,有幸灾乐祸,也有点说不清的滋味。
这件事,在厂里是雷声大雨点小,但在四合院里,却成了看不见的刀光剑影。
易中海照常上下班,但再也没踏进贾家门槛。
许大茂见了易中海,那声“一大爷”喊得比谁都响亮,每次都让易中海的后脖颈绷得像根钢筋。
他猜到了吗?
以易中海的脑子,不可能猜不到。但没证据,就只能硬生生吃下这个哑巴亏。
周六傍晚,王建国刚进胡同,就看见电线杆子底下蹲着个人影。
是韩春明。
那小子叼着半根冰棍,老远就冲他猛招手。
“建国哥!等着你呢!”
他三两步跑过来,压低声音,神神秘秘。
“侯爷让我给你带个话儿——明天上午九点,琉璃厂东街,茶元阁,关老爷子定好位子了”
韩春明把冰棍屁股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