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一早,韩春明在厂门口堵住王建国。
两个人走到传达室旁边的墙根底下,韩春明从兜里掏出半截烟,没点,捏在手里转。
“哥,打听清楚了。”
“说。”
“一大爷昨天下午三点多到的娄家胡同,在屋里待了快一个钟头。我那发小张栓子的邻居刘婶儿,跟娄晓娥她娘住一个院,隔着半堵墙,说话听得一清二楚。”
王建国靠着墙,手插在裤兜里。
“一大爷一进门就摆长辈架子,说自己专门跑一趟是怕两家闹僵。前半段全是场面话,什么年轻人过日子磕磕碰碰正常大茂这孩子本质不坏之类的。”
韩春明把烟别到耳朵后面。
“后半段变了味。一大爷跟老太太说,现在这个风头,你们家的成分本来就敏感,要是闹离婚闹到厂里、闹到街道,上面的人往深里查,万一翻出点什么……”
王建国的手指在裤兜里收了收。
“原话怎么说的?”
“刘婶儿说,一大爷原话——您也不想因为这点家务事,给晓娥和您家招来不必要的麻烦吧?”
“不必要的麻烦”。
五个字。
不提打人,不提偷卖嫁妆,直接把矛盾性质从“家暴离婚”偷换成“资本家后代闹事”。
高。真他妈高。
“老太太什么反应?”
“当时没吭声。一大爷走了之后,老太太一个人坐堂屋椅子上发愣,晚饭都没怎么动筷子。”
王建国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没有明确答应,但被唬住了。
一大妈昨晚在院子里跟娄晓娥说的那句“你娘都点头了”——八成是诈的。老太太没松口,但心里已经慌了。易中海要是今天再去一趟,再添几把柴,老太太扛不扛得住就两说了。
一个被吓住的娘,回头反过来劝闺女忍——那比什么都管用。
易中海这三板斧,一板比一板狠。劝和、压名声、拿成分——前两板被娄晓娥挡回去了,第三板绕过娄晓娥,直接打她娘。
老太太那个年纪的人,经历过的事太多,胆子反而小。“成分”两个字往那儿一摆,什么道理都不讲了,先怕了再说。
但易中海犯了一个错。
他以为娄家在这个院子里没有靠山。
“春明,今天的事别跟任何人提。”
“明白。”
韩春明走了。
王建国在墙根底下又站了两分钟,转身往传达室走。
老赵正在里面喝茶,看见他进来,放下搪瓷缸子。
“小王,找人?”
“赵叔,借您电话用一下,打个市内的。”
“打吧打吧。”
王建国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喂?”
“哥,我。”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王建军的声音压低了半格:“上班时间打电话,什么事?”
“今晚能出来一趟吗?有个事得当面说。”
王建军沉默了两秒。
“行。晚上七点,老地方。”
电话挂了。
王建国把听筒放回去,跟老赵道了声谢,出了传达室。
易中海拿成分吓唬人,靠的是老太太不懂政策、信息闭塞。
一个四合院的管事大爷,说到底也就是个八级钳工。他的话能唬住人,换个真正说得上话的人来——一句就够了。
晚上七点。
崇文门外大街拐角的国营饭馆,靠窗的位子。
王建军已经坐在那儿了。面前摆着两碗炸酱面,还冒着热气。
王建国拉开椅子坐下。
“哥,你点了?”
“你不吃?”
“吃。”
王建国拿起筷子拌了两下面,没急着开口。王建军也不催,闷头吃了几口。
吃到一半,王建国放下筷子。
“哥,院子里有个事。”
“许大茂?”王建军头都没抬,“听说了。”
王建国没问他怎么听说的。公安系统的人,消息渠道比谁都多。
“许大茂的事基本定了,工会在走程序。但有个人在中间搅和。”
“谁?”
“一大爷。易中海。”
王建军的筷子停了一下。
王建国把易中海去娄家的事简单说了一遍。没添油加醋,就是把韩春明打听来的原话复述了。
王建军听完,把筷子搁在碗沿上。
“拿成分吓唬人?”
“对。”
“娄家什么情况?”
“公私合营之后的工商业者家庭,属于统战对象。街道那边关系处得不错,没有任何问题。”
王建军靠在椅背上,两条胳膊交叉在胸前。
“你想让我干嘛?”
王建国没绕弯子。
“哥,我想请你去一趟娄家。”
王建军的眉头动了一下。
“不用你说什么大道理。就以咱家晚辈的身份去看看老太太,顺嘴提一句——离婚是婚姻法赋予的权利,走正规程序,谁也不能拿成分说事儿。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比从我嘴里说出来管用一百倍。”
王建军没立刻答话。
他盯着弟弟看了好几秒。
“你跟娄家什么关系?”
“邻居。”
“就邻居?”
“就邻居。”王建国的语气平平的,“柱子哥跟我提过这事,我帮着出了点主意。现在易中海横插一杠子,我一个人压不住。”
王建军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你小子,从小就这样。自己不出头,专找人当枪使。”
王建国没接这话。
“哥,帮不帮?”
王建军把碗里剩下的面三口扒完,拿纸擦了擦嘴。
“明天下午我轮休。娄家住哪儿?”
王建国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条,推过去。
王建军接过来看了一眼,塞进胸口的口袋。
“还有别的事没有?”
“没了。”
“那我走了。”王建军站起来,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制服外套,走了两步又停下。
“建国。”
“嗯?”
“这个易中海,以后离他远点。”
王建国点了点头。
门帘子晃了两下,外面传来一串自行车铃声。
王建国把剩下的面吃完,结了账,慢慢往回走。
回到院子已经快九点了。
院门口的路灯底下,阎埠贵正蹲在那儿纳鞋底,看见王建国进来,抬了抬下巴。
“建国,这么晚?”
“三大爷,出去办了点事。”
阎埠贵嘴里叼着线头,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年轻人忙,好事好事。”
王建国笑了笑,没多聊,径直往自己屋走。
经过中院水槽的时候,余光扫到一个人影。
娄晓娥站在自家门口,手里攥着一条毛巾。她的头发散着,眼圈有点发红,显然不只是洗了把脸那么简单。
看见王建国,她往前迈了半步,又收回去了。
王建国脚步没停,经过的时候侧了侧头,声音压得很低。
“别急。明天有人去看你娘。”
一句话,没头没尾的。
娄晓娥愣在原地。王建国已经推开了自己屋的门。
屋里黑着灯。他没急着开,先站在门口听了听。
后院方向安静。许大茂的屋里没亮灯。
前院,易中海家的窗户透着光。
王建国把灯拉开,刚坐到床沿上,隔壁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什么东西被摔在了地上。
紧接着是许大茂压着嗓子骂了一句,听不清骂的什么。然后是脚步声,急的,往院门方向去了。
王建国没动。
许大茂又出去了。这个点出门,不是找女人就是找钱。
他想起抽屉底下那本交易册。蔡全无。翡翠簪子。
这条线不急。等离婚手续彻底办完,嫁妆归属落定,蔡全无自己会送上门。
院子彻底安静下来。只有前院方向,隐约传来收音机的声音,播的是京剧。
王建国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忽然觉得哪儿不对。
许大茂摔东西。骂人。深夜出门。
这几天许大茂一直很安分——该上班上班,在院子里碰见娄晓娥也不吭声,跟换了个人似的。
今晚突然炸毛,是因为什么?
王建国翻了个身。
易中海昨天下午去了趟娄家。
许大茂今晚摔了东西出门。
这两件事之间,到底有没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