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茹往后退了两步,整个人贴在灰扑扑的砖墙上,没动弹。
王建国一踩踏板,连头都没回,自行车轱辘碾过土路,直接从她跟前穿了过去。
进四合院的时候,前院还没几个人。
贾张氏蹲在老槐树底下的阴凉处择着手里的烂菜叶。她头都不抬,嘴里絮絮叨叨地咒骂着,翻来覆去就是棒梗昨天又摔了个饭碗,骂着骂着就扯到了老贾头上。
对门刘海中家里的窗户敞着,收音机正播着农业频道,播音员字正腔圆地喊着“抓紧春耕时节”。
王建国把车推进中院。
刚把车支架搭在门台的杆子上,旁边那扇门“砰”地一声推开了。
“哟,建国哥,这大周日的,琉璃厂遛弯去了?”
许大茂叼着根没有过滤嘴的烟,斜倚在门框上。脚上趿拉着一双解放鞋,鞋后跟踩得稀烂。他头发梳得油光发亮,的确良衬衫的扣子敞开着两颗,整个人透着一股散漫。
“有事?”王建国停下动作。
“没事,就问问。”许大茂屈起手指弹了弹烟灰,“对了哥,我们单位这个月要排几场新片,手里恰好有几张前排的内部票,您要不要拿去送人?”
王建国侧过身,准备往后院走。
“哎哎,不急啊。”许大茂往前追了一步,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建国哥,你跟娄晓娥……最近打过交道没有?”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
王建国停在原地,瞥了他一眼。
“问这个干什么?”
“没啥没啥。”许大茂把烟夹在手指缝里,脚步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就是家里最近有点……那什么,过日子嘛,磕磕碰碰的。”
他嘴上说着磕磕碰碰,眼珠子却不安分地往院门方向瞟。
外头正巧传来一阵平稳的脚步声。
娄晓娥提着个网兜走进来,网兜底铺着半斤豆腐,上面压着一小把发黄的韭菜。
她走路盯着地面,眼皮往下耷拉着。
王建国一眼扫过去。娄晓娥眼底那一圈乌青的颜色,比上周重得多。
娄晓娥穿过院子中间,径直走向厨房,从头到尾连余光都没往许大茂那边放。
许大茂肩膀微微往下塌了一截,扭过头狠狠吐了口烟圈,转身钻进屋里。
门关严实了,里头一点响动也没透出来。
王建国转身进了后院。
接下来这两天,他忙着跟车间核对技改的图纸,每天都是踩着下班的铃声进院。
周三中午,他回厂拿落在家里的参数表。
路过中院,厨房那扇小木窗半开着,水流冲刷铁锅的声音哗哗作响。
王建国刚拐过转角,眼角余光扫到了厨房窗缝里透出来的侧脸。
娄晓娥站在斑驳的木案板前。
手里攥着一把菜刀,却没切菜。她直愣愣地站在那儿,水龙头也没关。水流溢出盆沿,滴滴答答砸在地上。
眼泪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掉,砸在案板上,一点动静都没有。
王建国脚步慢了半拍。
他没停下,进屋拿了图纸,原路折返回厂里。
周四傍晚,院子里突然炸开了锅。
傻柱从食堂后厨截留了一个没人要的猪蹄,用草绳提溜着回来炖汤。他人刚进中院,就扯着嗓门嚷嚷,叫后院的刘光天来端肉。
刘光天没现身,贾张氏倒是一阵风似的从前院窜了出来,手里还端着个豁口的破瓷碗,直接怼到了傻柱鼻子底下。
“柱子,棒梗这几天连点油星都没沾上,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可怜见的!”
“棒梗能吃多少?全进你肚子里了吧。”傻柱把猪蹄换到另一只手上,绕开贾张氏就走。
贾张氏不依不饶,追在后头破口大骂。骂声顺着墙根,吵得半个院子不得安宁。
王建国坐在屋里面翻图纸。隔着一堵墙,前院中院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外头的骂声刚弱下去一点,他起身去倒开水。
墙那边,许大茂的嗓门穿透砖缝钻了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但咬字极重。
“整天一张臭脸你给谁看?我还没嫌弃你,你倒先摆起谱来了!”
那边没有回应。
“你聋了?跟你说话呢!”许大茂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直响,“你爹当年藏的那些破烂,你趁早弄出去处理掉!留在这儿等着别人上门来抄?到时候谁保得住你!”
院子里寂静了几秒。
接着是细碎的脚步声。门被粗暴地拉开,又“咚”地一声重重摔上。
王建国放下开水瓶,走到窗户边。
前院的水槽旁,娄晓娥一个人站在那儿。
她的手搭在生锈的水龙头上,没拧开。头低着,后背的布料绷得紧紧的,肩膀剧烈起伏了一下,随后死死定住。
过了半晌,她直起身子,拧开水龙头,把手伸进冰凉的井水里洗碗。
傻柱端着个黑砂锅从中院走出来,眼角扫到水槽边的人影,停下脚步。
“晓娥,我这猪蹄炖烂糊了,你去拿个碗,我给你盛一块?”
娄晓娥头都没抬,用力搓着碗沿:“不用,我不饿。”
“那行。”傻柱见状没再劝,端着锅回了屋。
王建国走回桌边,指节在桌面上叩了两下,把图纸叠好,扔到一边。
许大茂这种货色,他打眼一扫就看透了。
一个满嘴跑火车的放映员,娶了娄半城的闺女,当年这事儿在整条街都是一桩奇谈。
娄晓娥这是单方面在这场婚姻里受着委屈。
到了周五晚上,厂里临时加了个会。
王建国推着自行车跨进四合院的大门时,夜已经深了。
前院空荡荡的,唯独水槽边的残砖台上坐着个人。
娄晓娥手里捧着个缺了角的搪瓷缸子。她没喝水,仰着脖子,直愣愣地盯着树杈间的黑影。
王建国把车靠在墙边,没打算搭话。
“王建国。”
他停下脚步转过头。
娄晓娥坐在那一动不动,声音平平常常,就这么突兀地喊出他的名字。
“有事?”
她沉默着,过了好几秒才开口。问题抛出来,跟这个冷清的夜晚一样突兀。
“琉璃厂那边,是不是有人收金器?”
王建国眯了眯眼。
娄晓娥家底厚实,院里没人不知道。公私合营那会儿交上去大半,可谁敢保证她爹手里没留下几件压箱底的硬通货?
金器这两个字,现在可是能要人命的。
“问这个做什么?”
娄晓娥低下头,把搪瓷缸子搁在旁边的砖头上,双手交叉死死攥着膝盖。
“随便问问。”
“随便问的话,我就随便答。”王建国往前迈了两步,站在台阶下,“琉璃厂敢明着收金器的铺子,早几年就关门了。鸽子市现在也吃不下这种大件。你要是有东西想出手,走正道,去银行兑换。”
娄晓娥咬着嘴唇,没接茬。
“许大茂逼你去卖的?”王建国抛出这句话。
娄晓娥的身子猛地瑟缩了一下,攥在一起的指节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不是。”
“那最好。”王建国一把推起自行车,“这年头,来路不明的金子沾不得。别说拿出去卖,放家里就是个定时炸弹。你是聪明人,不用我把话说透。”
他迈开步子走进中院。
夜风吹过,身后传来极其细微的抽泣声。
周六上午,轧钢厂的技改碰头会开了四十分钟就散了。
王建国把修改好的参数表交给车间副主任老赵签字。刚走出办公楼,就看见大门外蹲着个人。
韩春明贴着电线杆子,手里抱着大半个硬邦邦的窝窝头在啃。
“哥!”韩春明瞧见他,把窝头往口袋里一塞,快步迎上来。
“你怎么跑这来了?”
“有信儿了。”韩春明拍了拍衣服上的灰,“上回你让我盯着许大茂,我摸清楚了。”
王建国上周交代这事,就是因为许大茂那句“破烂”。
这院子里的人要是出了娄子,弄不好得牵连一片。
“说。”
“许大茂最近跟东四电影院的一个女的打得火热。那女的姓陈,叫陈芳,放电影的。”韩春明往地上啐了一口,“礼拜三下午,好几个人撞见他俩从副食品店出来。许大茂手里拎着整整一网兜的肉罐头,呲着个大牙笑得别提多欢了。”
“还有呢?”
“还有个要紧的。”韩春明凑近了些,压着嗓子说,“胡同口修自行车的刘老头告诉我,上个月许大茂去找他换车带。结账的时候,许大茂从裤兜里摸出来一块表。不是他常戴的那块上海牌,是一块老款的金壳女表,上面全是洋码子!”
金壳女表。
王建国脑子里的线索彻底串上了。
老刘头问了一嘴,许大茂扯谎说是替朋友修的。
娄晓娥深夜打听金器,许大茂手里冒出金壳女表。
答案就摆在明面上。
许大茂把娄晓娥压箱底的嫁妆逼了出来,转头就拿去给外面的女人献殷勤。
“哥,许大茂这孙子真不是东西。”韩春明嘬着牙花子骂道。
“你管好你自己的嘴,别四处漏风。”王建国拍了把他的肩膀,“下周日东城文化馆有个内部交流会,你跟我一块去。”
“文化馆?去干啥?”
“长长眼力。”
周六下午,四合院里静悄悄的。
中院许大茂的房门上挂着一把大铁锁。锁头上积了一层薄灰,人显然已经出去半天了。
娄晓娥独自站在院子里洗衣服。
王建国端着个洋瓷盆从后院出来打水,正好在水龙头前碰上。
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卷到胳膊肘。初春的井水冰骨头,她的手指冻得通红发紫。
王建国接了大半盆水,反手拧紧龙头。
“许大茂不在?”
“单位排班。”娄晓娥头没抬,用力拧干手里的一件男式衬衫,搭上铁丝。
“周六也排班,挺忙。”
娄晓娥手里的动作停顿了一下,随后抓起下一件衣服丢进水盆。
“遇到过不去的坎,”王建国端起水盆,“院里都是住户,犯不着一个人死扛。”
“没什么坎。”
她的声音稳得很,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王建国点下头,端着盆往回走。
走出没几步,背后响起娄晓娥的声音。
“王建国。”
他停在原地。
“上回我问你的事,就当没听过。”
“行。”
“还有,谢谢你没往下打听。”
王建国端着盆进了屋。
反手关上门,他把盆往木架子上一放,站在窗户边沉思。
这女人不简单。那天晚上八成是被许大茂逼急了,一时乱了阵脚。这才隔了两天,马上就把话头彻底堵死,半点把柄不留。
在这满院算计的地方,能做到这份上的人,挑不出第二个。
只是这命,搭在许大茂身上,算是毁了。
王建国拉开椅子坐下,翻开抽屉里的笔记本,抽出齐守正给的那张文化馆请帖。
距离交流会还有八天。
他刚把帖子塞回去合上本子,外头毫无预兆地爆发出一阵尖锐的叫骂。
院里的大黄狗跟着狂吠起来。
紧接着,急促的脚步声直奔后院而来。
“咣!咣!咣!”
门板被砸得震天响。
王建国皱起眉头,起身拉开门栓。
门缝刚闪开,贾张氏那张横肉乱颤的脸直接怼到了眼前。
“王建国!你必须给咱们老贾家评评理!刘海中那个老绝户,他把我们家棒梗给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