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一点半。
处理完院里那些乌七八糟的琐事,王建国蹬着那辆二八大杠,拐进了东直门外的土路。
老远就瞧见那棵掉光了叶子的老槐树底下,蹲着两个人。
破烂侯。韩春明。
破烂侯还是那身灰不拉叽的对襟褂子,手里捏着根旱烟袋,脚边搁着个油布包袱。韩春明双手插在裤兜里,嘴里叼着根枯草棍,脑袋在胡同两头来回转悠。
王建国捏了刹车,推着车走过去。
破烂侯敲了敲烟袋锅子,没抬头。
“迟了十分钟。”
“路上扎了胎,借了个盆补了个洞。”
破烂侯这才抬起头,盯着王建国看了两秒。他没接茬,站起身拍了拍裤裆上的黄土。
“走吧。”
三个人顺着土路往东走。
韩春明凑到王建国身边,压低声音:“侯爷今天带咱看的这家,姓什么?”
“姓程。”破烂侯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老爷子上个月没的。儿子在东北林场插队,赶回来办完丧事就得走。剩一屋子东西,托街道帮着处理。街道的老孟跟我打过招呼,让今天过去挑挑,值钱的给个公道价,不值钱的帮着收走。”
韩春明精神头一下就上来了。
“那就是——”
“别急。”破烂侯甩过来两个字,硬邦邦的。
韩春明咂吧了一下嘴,不吭声了。
王建国推着车跟在后面。
淡蓝色的系统面板在视野边缘亮起。右下角的鉴赏模块从待机状态切换到全开,光谱扫描预热完毕,材质分析排队就绪。
拐了两条窄巷子,停在一扇黑漆木门前。
门半敞着。院里站着个戴着蓝布套袖的中年妇女,正急躁地跺着脚,一看见破烂侯就招手。
“侯师傅,您可算来了,等您半天了。东西全搁在堂屋,您随便看。我三点钟还得去接孩子呢。”
破烂侯点点头,领着两人进了院。
这是个小两进的院子。前院种着棵柿子树,地上铺了一层踩烂的柿子皮,黏糊糊的。堂屋门大敞着。
一迈进门槛,王建国就闻到了一股味儿。
樟木味。霉灰味。老铜锈味。
混杂着常年不见太阳的阴冷潮气。
堂屋面积不大。靠墙码着七八只敞口的旧木箱子。地上铺着几张旧报纸,上头乱七八糟地摆了一堆零碎:铜烛台、锡壶、旧笔筒、掉漆的搪瓷脸盆、铁皮暖手炉、几卷发黄的字画轴,还有一摞残破的线装书。
角落里还有两只樟木箱子没开盖,上头压着硬邦邦的旧棉被。
破烂侯站在门槛内,手背在身后,没急着动手。
他先扫了一遍满地的物件。
然后转头,看向王建国。
这意思很直白:你先上手。
考试开始了。
王建国把自行车支在院子里,进屋蹲下身。
他没直接奔那些看起来像古董的东西去。
手伸向报纸上的那一堆零碎。
拿起一只铜烛台。粗铸件,翻过底座,没款识。摸了摸内壁,厚薄不匀,浇口的毛刺还在刮手。
系统面板跳出灰色小字。
【民间日用品,清末粗工。无收藏价值。】
放下。
拿起一把锡壶。壶盖合缝松松垮垮,壶嘴焊接的地方有一圈明显的二次修补痕迹。
【晚清地摊货。无收藏价值。】
放下。
拿起一个旧笔筒。竹质的,刻工还算细致,留青技法。拇指在竹皮上蹭了蹭,包浆不对,内壁发粘,有打过蜡的痕迹。
【仿制品。近代做旧工艺。】
放下。
韩春明那边也没闲着。他直接蹲到了那堆字画旁边,手指小心翼翼地捻开一卷画轴的轴头,一寸一寸地往下展。
破烂侯靠在门框上,掏出烟袋,慢条斯理地装烟丝。
王建国继续翻检。
铁皮暖手炉。
【量产工业品,1950年代。无价值。】
搪瓷脸盆。
【日用器皿,无价值。】
手指碰到了一只铜墨盒。
系统扫描条走动了三秒。
面板上弹出了黄色的提示框。
【铜质墨盒。白铜材质。盖面刻松鹤图,刀法干净利落。清末民初·北京琉璃厂“万丰斋”出品风格。品相七成。估值:35-50元。】
王建国的手指顿了一下。
五十块钱。在这年头不算大漏,但也抵得上普通工人一个多月的工资了,绝对值得收。
他没把墨盒单独拿出来,而是原样搁回那堆废铁里,继续往下翻。
手伸进木箱子的最底层,摸到了一块硬邦邦的东西。外面裹着发黑的旧棉布,缠了两道粗糙的麻绳。
王建国解开麻绳,剥掉棉布。
一只生满灰尘的铜炉露了出来。
炉身不大,口径也就四寸出头。敞口,收腹,圈足。通体呈现出一种深栗色,表面蒙着一层厚厚的、灰扑扑的氧化膜。
他将炉子翻过来,查看底座。
系统的扫描条瞬间变成了刺眼的红色。
信息一行接一行地跳出来,速度比刚才鉴定所有物件都要快。
【材质:精铜。含金量微量掺入,皮壳自然氧化。】
【器型:蚰耳圈足炉。规制工整,壁厚均匀。】
【底款:“大明宣德年制”六字楷书款。字口深峻,笔画端庄。】
【皮壳状态:原皮未动。栗壳色自然包浆,无人为做旧痕迹。】
最后一行弹出来的时候,是加粗的红字。
【鉴定结论:明代宣德本朝制品。民间中等品相。无原配底座及象牙隔火。估值区间:450-700元(当前时代购买力)。置信度:94%。】
四百五到七百。
一九六几年的四百五到七百块钱。
够在乡下盖五间大瓦房,够城里双职工家庭一整年不吃不喝的收入。
王建国的呼吸很平稳,手指一点也没抖。
他把这只大明宣德炉翻转回来,随手搁在身侧的地上。
就跟刚才那只破铁皮暖手炉并排放着,紧挨着沾满灰土的报纸边缘。
接着,他又把手伸进箱子底下。
摸出了一把断了柄的铜饭勺,一块缺了角的破砚台,还有两枚生了绿锈的铜钱。
全是破烂垃圾。
王建国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蹲得发麻的双腿。
韩春明那边也把字画看完了。他摇摇头,把画轴重新卷好,站起身走了过来。
视线扫过王建国脚边的那堆东西。
在那个灰扑扑的铜炉上停顿了不到一秒。
挪开了。
没认出来。
韩春明的强项是字画和瓷器,对于青铜器和杂项,他现在还欠些火候。一只蒙着厚灰的小铜炉,扔在铁皮暖手炉和破铜勺旁边,卖相跟废品收购站里的破铜烂铁没有任何区别。
破烂侯还靠在门框上,手里捏着没点着的烟袋。
从王建国剥开棉布,拿起那只铜炉开始,这老头就没有挪过窝。
王建国心里门清。
他转过身,看向院子里那个戴套袖的中年妇女。
“大姐,这些铜的铁的零碎,您打算怎么出?”
妇女正用抹布擦着手上的灰,不耐烦地摆摆手。
“侯师傅说了算。值钱的你们按值钱的价给,不值钱的你们干脆打包拉走得了,也省得我再蹬三轮跑一趟废品站。”
王建国转头看向破烂侯。
破烂侯离开门框,慢悠悠地踱步过来。
在报纸堆前蹲下。
他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拈起那只铜墨盒,翻了个面看了看。
搁到左边。
接着,手又伸向了那只灰扑扑的铜炉。
老头的手指在炉底的款识上摩挲了三下。
拿起来,搁到左边,跟墨盒并排放在一起。
他抬起头,直视王建国。
“你觉得这堆东西里头,哪件能留?”
王建国再次蹲下,跟破烂侯保持平视。
“那只墨盒不错。琉璃厂的老路子。”
“还有呢?”破烂侯追问。
“这炉子——”王建国停顿了两秒,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皮壳看着是老的。但我对铜器这行当看得少,心里没把握,还得您给掌掌眼。”
进退有度。承认自己看出了点名堂,但不露底牌,更不张狂。
破烂侯脸上的褶子抖了抖。
他拿起那只铜炉,翻了个面,将底款朝上,稳稳地搁在自己的膝盖上。
“宣德。”
两个字。
声音不大,砸在地上却有声。
韩春明的脑袋猛地扭了过来。
他死死盯着破烂侯膝盖上的那只铜炉,喉结重重地滚了一下,咽了一大口唾沫。
破烂侯把炉子重新放回地上,站起身。
“跟大姐谈吧。墨盒加上这炉子,再搭上那堆铜钱碎铁,打包。你出个实诚价。”
王建国将心跳稳在七十二下。
他站起来,转身对着中年妇女,伸出四根手指。
“大姐,这堆铜的铁的零碎,我出四块钱,全包了。回头您家里要是还有处理不掉的旧家具、旧书本,您找侯师傅递个话,我带车来拉。”
妇女朝破烂侯那边瞄了一眼。
破烂侯微微点了一下头。
“行,四块就四块,你们赶紧收走。”
王建国从兜里掏出四张皱巴巴的一元纸币,递了过去。
铜炉、墨盒、铜钱、断勺、铁皮暖手炉。
一股脑全塞进了军绿色的帆布包里。
走出程家堂屋的时候,韩春明快步跟了上来。
“王哥。”
“嗯?”
“那炉子——你刚才翻底的时候,就看出来了?”
王建国拍了拍鼓囊囊的帆布包。
“看出个大概轮廓。具体年份多老,成色多好,还得回去擦干净了细看。”
韩春明盯着那个帆布包足足看了三秒。
“你可真沉得住气。”
语气里透着佩服,混着懊悔,还带着股不服输的较劲意味。
破烂侯落在最后面。锁好院门,把钥匙交还给中年妇女。
他倒着手走到王建国身边。
没看王建国,也没看后座上那个装了宣德炉的帆布包。
丢下一句话。
“下礼拜二。老地方。带上你那只——铜炉。”
两只铜炉。
今天刚收的这只大明宣德。
还有上回在东直门鬼市收的那只。
破烂侯从头到尾,都在下棋。
系统面板在视野中央弹出更新提示。
【破烂侯好感度变更:初步认可 → 有限信任。】
【隐藏支线“破烂侯的试探”进入第四阶段:双炉对局。】
【提示:两只铜炉同时上桌,破烂侯将揭开关于东直门鬼市那只“仿品”的真正底牌。届时,韩春明亦将在场。】
王建国跨上二八大杠,用力蹬下脚踏板。
帆布包沉甸甸地压在后座的车架上。
四块钱。
买下了四百五到七百的物件。
足足一百多倍的利润。
但他心里亮堂得很,破烂侯今天让他捡的这个大漏,打的是明牌。是为了探他的底。
下周二老地方的那个局,才是真正的暗牌。
两只炉子,一真一疑。
真的,今天他已经看出来了,也收了。
那只疑的,破烂侯要亲自上手翻底。
王建国迎着下午的冷风,车轮在土路上碾出一道笔直的辙印。系统面板上,那行红色的“双炉对局”倒计时,开始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