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六点一刻,大院里还透着一层没散的薄雾。王建国从床底下拽出那个军绿色帆布包,拉开拉链,粗略扫了一眼。
里面塞着一块用旧报纸裹了三层的东西,巴掌大小,沉甸甸的。
是一只明代宣德年的铜香炉。周六在东直门鬼市截下来的。过程比预想的顺利,但也够凶险——韩春明那小子眼力确实毒,手电筒刚晃到炉底,嘴刚张开准备还价。王建国在旁边一声没吭,直接把十块钱外加五斤全国粮票拍在了摊主手里。
连包带走,一气呵成。等韩春明回过味来,只能在原地干瞪眼,直呼遇上了不守规矩的野路子。
这事以后再慢慢盘,好东西跑不了。
帆布包重新塞回床底,上面压上两块破青砖。王建国换上洗得发白的劳动布工装,蹬上那辆自己花五块钱攒出来的二手飞鸽自行车,出了院门。
今天是个正日子。
上周五下班前,厂办杨卫民主任亲自把他叫进办公室,递了一张调令:即日起,正式编入红星厂技术科,岗位技术员,行政关系归技术科管,业务上直接对接设备复核组。
换句话讲,从今天起,他在红星厂算是占住了一个正经的茅坑。
自行车刚骑到厂门口,门卫老张头正拿着大扫帚扫地,大老远就停了手,探着身子打招呼:“哟,王技术员,今儿换地界儿报到啦?”
“张叔,您消息够灵通的。”王建国单脚撑地。
老张头从兜里摸出半根大前门,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昨天厂办黑板上贴的调令,全厂谁不知道?清华大学的高材生,分到咱们厂技术科,这是多大的脸面!刘副厂长前天开会还说呢,咱们厂这回可是招了个真菩萨。”
王建国笑了笑,没接话,把车往车棚里一支,拎着铝饭盒奔着技术科的小楼走去。
技术科在厂区东北角,一栋孤零零的两层红砖楼。外墙皮剥落了好几块,露出里头暗红色的砖胎。楼梯扶手上的绿漆早掉光了,铁皮锈成了褐红色,踩在木楼梯上直掉灰,咣当咣当响。
二楼走廊尽头,一扇半掩的木门上钉着块白铁皮牌子:技术科。
王建国叩了两下门板。
“进。”
推门进去,屋里横竖摆着四张办公桌。靠窗那张最大,上面堆得像小山,全是图纸卷筒和泛黄的技术手册。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坐在桌后头,鼻梁上架着副断了一条腿、用胶布缠着的老花镜,手里捏着半截红蓝铅笔,正趴在蓝色晒图纸上画线。
头发花白,中山装的领口磨破了边,但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
技术科科长,周德全,厂里人都喊他老周。
“周科长,我是王建国,今天过来报到。”
老周手里的笔顿住,抬起头。老花镜后面的眼睛上下打量了王建国一圈,把半截铅笔往耳朵上一别,站起身在裤腿上蹭了蹭手,伸了过来。
“杨主任上周五给我打过电话。欢迎,坐吧。”
两手相握。老周的手掌很粗糙,虎口上结着厚厚的老茧,这是真正在车床前抡过大锤、摸过油污的手。
“小王,你是大学生,有些实在话,我得铺在前面说。”老周从抽屉里摸出一个掉漆的搪瓷茶杯,捏了一小撮碎茶末扔进去,提着暖瓶冲开,推到王建国面前。
“技术科这个部门,在咱们红星厂的位置……”他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似乎在找一个委婉的词,“是个后娘养的。”
王建国拉开椅子坐下:“您直说。”
老周靠在椅背上,两手交叠搁在肚子上。
“咱们厂五个科室,生产科老大哥,保卫科拿枪杆子,后勤管吃喝拉撒,咱们技术科排老末。车间里设备出了毛病,生产科的人先冲上去自己捣鼓,捣鼓废了,才想起来找咱们。找去了,方案提出来他们还得挑刺,嫌耽误生产进度。最后拍板签字的,永远是分管生产的刘副厂长。”
“咱们科满打满算几个人?”
“算上你,四个。”老周伸出四根手指,“我,老陈,小方,加你。老陈五十三了,天天带着收音机等退休。小方是前年来的中专生,基本功还凑合,但是……”
老周话音断了。
“怎么?”
“只要是脑子活泛点的,都削尖了脑袋往生产科挤。技术科评不上先进,分房子排在车间后头。小方桌洞里压着两回调动申请,就差刘副厂长签字了。”
四个人的科室,一个混日子,一个急着跑,剩下个老科长在这儿守寡。
王建国端起茶杯,吹开面上的茶沫子喝了一口,随后把杯子稳稳搁在桌上。
“周科长,杨主任让我牵头设备复核,您拨任务吧。”
老周愣住了。他本以为这个细皮嫩肉的清华生听完这番话,少说也得抱怨两句或者打退堂鼓,没成想对方直接要活儿。
“图纸都在资料柜里,苏联专家五几年留下的老底子,加上咱们这些年自己瞎琢磨改的,七大类,三十多套。”老周站起来,走到靠墙的铁皮柜前,一把拽开柜门。里面码着一排排发脆的卷筒,牛皮纸绑得死紧,上面的钢笔字都花了。
“这一卷是一号初轧机的总装图,这是二号的……”老周抽出两个最粗的卷筒扔在桌上,“重点抠三号和五号。这两台大铁疙瘩去年大修,生产科为了提产量,硬改了传动系统。改完之后那震动能把车间顶棚掀了,但他们嫌我们多管闲事,死活不让碰。”
王建国把图纸搬到自己桌上,拆开牛皮纸扣,直接展平第一张。
三号轧机传动系统改造图。
刺鼻的氨水味扑面而来。蓝色晒图纸上,蛛网般的线条交错。原版的俄文标注旁边,有人用钢笔歪歪扭扭地写了中文翻译。
王建国的视线顺着传动链条一路滑下去,毫无阻碍。
齿轮箱——联轴器——主轴承座——减速机构。
在减速机构这一段,他的食指死死按住了图纸。
模数8,压力角20度,材料45钢。
这参数放在苏联原厂的设备上挑不出毛病,因为原版设计转速是每分钟450转。但他手指旁边,赫然用红漆笔添了一道极其扎眼的批注:“为配合四车间产能,转速提升至620Rpm”。
转速硬生生拔高了将近四成,齿轮参数居然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改!
这不是技术改造。
这是往车间里埋地雷。
620转的高负载工况,45钢的弯曲疲劳强度根本撑不住这种硬性拉扯。只要满负荷跑上几个月,齿根必生裂纹。裂纹一爆,直接断齿,整个减速箱会在瞬间炸成一锅废铁。
更要命的是,碎裂的齿块万一击穿外壳飞出来,车间里满地都是工人,崩谁身上都是个死。
王建国没吭声,反手又扯开五号轧机的图纸。
简直是胡闹。
五号机的轴承座为了省钱,改成了滑动轴承,但润滑油路居然还是原先滚珠轴承的那套细管线。供油量差了一大截,摩擦热根本带不走,烧瓦是迟早的事。
再看旁边的冷却水管路副图。管径标注:16毫米。
王建国从上衣兜里掏出钢笔,直接在草稿纸上拉了一组流体力学的偏微分方程。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三分钟后,得出了一个数字。
16毫米的管子配620转的主轴,水流量亏了整整一半。
王建国合上钢笔笔帽,啪的一声拍在图纸上。
“周科长。”
老周正撅着屁股在一堆报表里翻找,闻声抬起头。
“三号机这张改造图,您过来扫一眼。”
老周拖着步子走过来,把老花镜往下推了推,凑到跟前。
王建国拿笔帽敲着那个齿轮参数的标注:“这儿。转速硬拉到620,齿轮模数和材质不动。按这套工况算弯曲强度,安全系数跌破了1.2。老周,正常重型机械,安全系数敢低于1.5?”
老周的脊背明显僵了一下。
他盯着那行红字,又看了看王建国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推导公式,那套公式他当年在夜校学过,但绝没有写得这么顺畅。老周喉结滚了一下,没吐出字来。
“还有五号机。”王建国把图纸翻过来,“滑动轴承配旧油路,油量亏空。冷却水管径才16毫米,主轴这是在干烧。”
老周摘下老花镜,从兜里掏出一块看不出本色的手帕,使劲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架回鼻梁上。
“小王,你坐这儿别动。”
他转过身,快步走到自己办公桌前,拉开最底下的抽屉,摸索了半天,拽出一个沾满灰尘的牛皮档案袋。绕开封线,抽出几页薄薄的信笺纸,递到王建国面前。
标题:《关于三、五号轧机传动改造的安全隐患复核报告》。
落款:技术科,周德全。时间是去年三月。
纸上的字迹力透纸背,上面列出的隐患——齿轮强度、润滑油路、冷却水管——和王建国刚才算出来的数据,分毫不差。
但在这份报告的最后一行,压着一排狂草的红墨水批示,力道大得差点把纸划破:
“车间生产任务极重,暂不具备停机整改条件。瞎指挥!此件打回存档!——刘”
刘,分管生产的刘副厂长。
王建国捏着那张纸,指尖搓了搓那行红字。
“这报告上去多久了?”
“去年三月交到生产科,压了两个月,五月原封不动地砸回了我桌上。”老周的声音发苦,透着深深的无力感,“退回来那天,生产科的赵科长当着全科人的面带了一句话。”
“什么话?”
老周自嘲地笑了一声:“科管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就行了,生产上的事,轮不到你们技术科的人指手画脚。”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窗外的白杨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直响。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胶底鞋踩在木地板上嘎吱作响。
门被猛地推开,一个三十出头的青年探进半个身子。穿着半新的蓝色涤纶工装,头发剃成板寸,油头粉面。
“周科长,刚去车间转了一圈。生产科的赵科长发话了,下午三号机换主刀片,让咱们技术科出个人去现场盯着。”
老周点点头:“知道了,小方,你先回座吧。”
这个叫方志远的青年斜着眼瞥了王建国一眼,嘴角撇了撇,显然知道这是新来的大学生,但啥也没问,缩回身子把门带上了。
门一关,老周重重地坐回椅子上。
“小王,你是清华出来的,前途无量。今天我跟你掏个底。”老周压低了声音,身子往前倾,“咱们科现在不是缺人,是缺骨头。写报告没人拿正眼看,提意见人家嫌你挡道。时间长了,谁还愿意触这个霉头?你要是觉得在这儿憋屈,想往上走去生产科,我周德全不拦你,我给你写推荐信。”
王建国没接茬。他把草稿纸上那些散乱的微积分和受力数据重新梳理了一遍,抽出两张崭新的稿纸,工工整整地誊抄上去。
“周科长,这份报告,您这儿有底子吧?”
老周一愣:“有。”
“帮我重抄一份。”王建国头也没抬,“另外,三号和五号机大修以后的运行日志,能拿拿到吗?”
“都在车间调控室,得找生产科批条子。”
“不用批,我去车间硬要。”
老周瞪大了眼睛,看着面前这个刚满十八岁的年轻人。他想劝两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王建国站起身,把几张核心图纸卷好,牛皮纸绳打了个死结。
“老周,安全隐患就是阎王爷的催命符,等不得。但我也不傻,生产科那边既然走不通,咱就不去撞这堵南墙。”他把折好的数据纸塞进上衣口袋,拍了拍。
“杨主任那边,您平时走动得多吗?”
老周懵了:“厂办杨主任?他管人事和行政,跟咱这修机器的八竿子打不着啊。”
“打不着没关系,我能找他搭上这根线。”王建国语气极稳,“三号机的情况,我下午去现场摸一趟底。摸清了,我重写一份复核报告。这报告我不递生产科,我直接拍在杨卫民的办公桌上。”
老周手里还端着茶杯,这会儿彻底僵在了半空,热水烫了手都没察觉。
“你……你想走厂务会的路子越级上报?”
“设备安全归根结底是厂务会管的摊子,杨主任作为厂务会核心成员,接这份技术报告,合理合法,谁也挑不出刺。”
老周缓缓把茶杯放在桌面上,搪瓷底磕在玻璃台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没等他缓过神,走廊里突然爆起一阵极其粗暴的脚步声。不同于刚才小方那种轻飘飘的步伐,这脚步声重得像是在砸夯。
砰!
办公室的门连敲都没敲,被人一脚踹开。
一个四十来岁、膀大腰圆的男人横在门口。藏青色的工装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结实的小臂,满脸的横肉上挂着一层油光锃亮的汗。
“老周!下午三号机换刀片,你们科谁去?!”赵科长嗓门大得像破锣,震得窗玻璃都跟着嗡嗡响,“别特么又跟上个月似的,派个废物杵在旁边当木桩子!耽误了生产进度,我扒了你们的皮!”
老周赶紧站起来,赔着笑脸:“老赵你这脾气。这位是今天刚分下来的大学生,王建国同志——”
“我管他特么是哪个大学的!”赵科长粗暴地打断了老周的话,三角眼恶狠狠地扫了王建国一眼,“下午两点,三号机,人必须准时到!换刀出了岔子,你们技术科全体扛雷!”
扔下这句狠话,赵科长扭头就走。皮鞋后跟在水磨石地面上砸出一串火星子,嚣张到了极点。
老周颓然地跌回椅子里,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王建国把图纸锁进铁皮柜,拔下钥匙揣进兜里,转过身直视老周。
“周科长,下午三号机,我去。”
老周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只能拉开抽屉,翻出一张盖了钢印但没填日期的车间特别通行证,默默推了过去。
王建国捏起那张硬纸壳通行证,翻到背面。拧开钢笔,在空荡荡的日期栏里,重重划下了今天的日子。
下午两点,三号轧机。
他倒要亲自下车间看看,刘副厂长保的这台定时炸弹,引线到底烧到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