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殖场招工面试这天,村委会大院天刚亮就热闹起来了。
两张掉漆的长桌拼在堂屋中间,宋温暖抱着厚厚的登记本坐在左边,指尖按着钢笔,一身干练的白衬衫,看着像模像样。
许穆坐在右边,手里攥着个不锈钢保温杯,镜片后的眼神带着几分严肃,活脱脱个主考官的样子。
门口排了长长的队,都是十里八村来应聘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踮着脚往屋里瞅,叽叽喳喳的。
杜小双站在台阶上维持秩序,手里攥着个小喇叭,喊得嗓子都有点哑:“别挤别挤!按号进来!叫到号的再进屋!没叫到的在院里等着!”
王长军本来没打算露面,想着交给许穆和宋温暖就行,结果刚走到大门口,就被刘能逮了个正着。
刘能今天特意穿了件压箱底的中山装,洗得发白了,领口还别了个旧钢笔,看着像个下乡干部。他挤开人群凑上来,手往身后一背,结结巴巴地说:“长、长军!你、你也在啊!我、我跟你说啊,这、这个饲养组组长,你、你可得考虑考虑我!”
王长军乐了:“刘叔,这么早就来了?先进去面试吧,按流程来。”
“流、流程啥啊,都、都是乡里乡亲的!” 刘能压低声音,“我、我跟你说,我、我养鸡那是祖传的手艺!以、以前我们家老母鸡,一、一年下二百多个蛋!再、再说了,我在村里辈份高,他们都听我的,管、管人绝对没问题!”
正说着,屋里喊到刘能的号了。他连忙整理了整理衣领,清了清嗓子,背着手,踱着方步进去了,那架势不像来面试,倒像来视察工作。
屋里宋温暖抬头看了他一眼,忍着笑问:“刘叔,您应聘饲养员是吧?以前有养殖经验吗?”
“有!太有了!” 刘能 “啪” 地一拍桌子,差点把水杯震倒,“我、我跟你说啊小宋,我、我们家自打我爷爷那辈就养鸡!什、什么鸡瘟啊、鸡痘啊,我、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许穆推了推眼镜:“那我问你,雏鸡进场前,鸡舍要做几次消毒?用什么药?育雏期温度控制在多少度?”
刘能脸上的笑一下子就僵住了。
他哪懂这些啊,平时家里养个三只五只的,哪管什么消毒温度,撒把米就完事了。
他眼珠子转了转,打哈哈:“这、这都是小事!到、到时候让工人干就行了!我、我是当组长的,主、主要抓管理!”
许穆又问:“那如果出现大面积呼吸道疾病,你怎么处理?”
“处、处理啊……” 刘能磕巴了半天,憋出来一句,“那、那就找兽医呗!我、我认识镇上兽医站的人!”
宋温暖终于忍不住,低下头偷偷笑。许穆也有点无奈,在本子上划了两笔:“行了刘叔,情况我们了解了,回去等通知吧。”
“哎!好!” 刘能立马又精神了,起身的时候还特意挺了挺胸,“你、你们好好考虑考虑!我、我能力肯定没问题!”
他踱着方步出来,往台阶上一站,背着手,对着底下排队的人摆摆手:“都、都安静啊!面、面试很快!大、大伙不用急!”
有人喊:“刘能,咋样啊?选上没?”
刘能故作深沉地咳嗽一声:“基、本上差不多。主、主要是他们再三挽留,说、说管理岗非我不可。我还寻思考虑考虑呢。”
底下一阵哄笑,他也不在意,背着手晃悠着走了,心里盘算着等当上组长,也配个办公室,再配个通讯员,那多有面儿。
第二个进去的是赵四。
他今天特意换了件干净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溜光,就是一紧张就嘴角抽抽,走进去的时候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坐吧赵叔。” 宋温暖笑着说,“您应聘防疫员是吧?以前接触过?”
“啊…… 啊,接、接触过。” 赵四嘴角抽了抽,手指抠着裤子缝,“以、以前在镇上养殖场,干、干过两天杂活,跟、跟着兽医站李大夫,打、打过下手。”
许穆问了几个基础的防疫问题,赵四一开始还磕磕巴巴,越说越顺,到后来嘴角也不抽了,腰也挺直了:“…… 雏鸡进来第一天,就得滴鼻免疫新城疫,七天做肾传支,十四天法氏囊,二十一天再加强一次新城疫。消毒得用两种药交替着来,不能总用一种,容易产生抗药性。鸡舍门口必须建消毒池,进出都得踩,外人不让随便进育雏室。”
他说得头头是道,连每天几点观察鸡群精神状态、怎么看粪便判断健康状况,都说得清清楚楚。
许穆眼睛都亮了:“行啊赵叔,您这可不是干过杂活的水平啊。”
赵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以、以前没事就自己看书琢磨,家、家里鸡有病了,都是自己给治。”
“行,那防疫员这个岗位,就定您了。” 许穆当场拍板,“月薪一千二,管吃管住,明天就能过来培训。”
赵四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愣了半天,才猛地站起来,嘴角又开始抽:“哎、哎!好!谢、谢谢领导!”
他走出来的时候,脚步都飘了,腰板挺得笔直,正好碰见刘能蹲在墙根抽烟。
“哟,老四!面、面试完了?咋样啊?” 刘能招呼他。
“啊…… 还行。” 赵四努力压着嘴角的笑意,故作平淡,“让、让我干防疫员。”
“防、防疫员?” 刘能撇撇嘴,“那、那有啥意思,不、不就是个打针的嘛!还、还不如跟我干组长呢。”
赵四也不反驳,嘿嘿笑了两声,背着手往家走,心里比吃了蜜还甜。他都想好了,等开了工资,先给玉田买个新手机,再给老伴买件新衣服。
屋里面试还在继续,来的人形形色色。有老实巴交的庄稼汉,说自己能吃苦,不怕脏不怕累;有年轻点的小伙子,说以前在城里养殖场干过,有经验;还有几个妇女,想应聘后勤做饭、打扫卫生。
宋温暖一一登记,许穆严格筛选,一上午面了三十多个人,才定下八个饲养员、两个后勤。
快到中午的时候,门口忽然一阵骚动。
谢广坤拽着谢永强,从人群里挤了进来。谢永强一脸不情愿,低着头,被他爹拽着胳膊,跟押犯人似的。
“让一让让一让!” 谢广坤嗓门洪亮,“我找王长军!王总在不在?”
王长军正在里屋跟杜小双说养殖场施工的事,听见声音出来了:“谢叔,咋了?”
“咋了?面试这么大的事,你也不跟我说一声!” 谢广坤往堂屋一站,指着谢永强,“永强!正经八百的大学生,学林果专业的,懂植物懂动物,给你当个技术顾问,绰绰有余吧?”
谢永强拉了拉他爹的袖子:“爹,你别说了……”
“你别插嘴!” 谢广坤瞪了他一眼,又对着王长军,“我跟你说,养殖场这东西,技术最关键!外边请的技术员,哪有自己人放心?永强在这,你啥都不用操心,防疫啊、饲养啊,他都明白!”
王长军哭笑不得。
他知道谢广坤的心思,就是想给谢永强谋个体面的差事,在村里有面子。可养殖场的防疫和养殖是专业活,谢永强学的是林果,根本不对口。真让他管技术,出了问题损失可就大了。
他也没直接驳谢广坤的面子,笑着说:“谢叔,永强的能力我知道。但养殖场有养殖场的规矩,外聘的张技术员,以前在大型养鸡场干了十年,人家是科班出身,专门学畜牧的,经验足。永强呢,我另有安排。”
“另有安排?啥安排?” 谢广坤立马追问。
“你想啊,果园套养土鸡,这是生态种养,以后肯定是趋势。” 王长军说,“等咱们这个试点做成功了,就可以在全村推广,成立个生态种养合作社,统一种苗、统一技术、统一销售。到时候合作社得有个牵头的,永强是大学生,懂技术,又有果园试点经验,当这个合作社社长最合适。”
谢广坤眼睛 “唰” 地就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