遁天梭划破层叠群山,一路疾行。
苍梧缩在她肩头,尾羽朝前方探出,像一根活的天线。
“左边,有东西。”
步烟偏头。
三十七丈之上,两道剑光正在缠斗。一道青白,一道赤红。青白的剑光修长笔直,划过的地方留下一条细如发丝的白痕,半天不散。赤红的剑光短促暴烈,每一剑劈出都带出一蓬火星子。
两个剑修,练气九层往上。步烟判断不了太精确,神识在这个高度只能感知到灵压,摸不清修为细节。
她只看到青白剑修御剑时整个人站在剑身上,衣袂翻飞,姿态从容得像在自家院子里散步。赤红剑修则是踩在剑上,身体前倾,像骑着一匹不听话的马。两道剑光交错三息,然后分开。赤红剑修转身往南飞,剑光拖出一条长长的尾迹。
又往前飞了约莫十里,经过一片云海。云海里藏着一只铁翅鹞,体型如牛,双翼展开足有两丈,羽毛灰黑,翼尖带着金属光泽。它背上绑着一个竹编鞍座,鞍座上坐着个练气中期的散修,正抱着一只灵竹书箱打盹。
铁翅鹞飞得不高,约二十丈,速度比步烟的飞梭慢三成。它扇翅膀的声音像有人在远处抖帆布,啪、啪、啪,节奏稳定但沉闷。
步烟从它下方掠过时,铁翅鹞低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一种“哦,又一个穷鬼自己踩法器飞的”的淡淡怜悯。
苍梧炸毛:“它笑我了。”
“它笑的是我。”
“它分不清你和我。在它眼里你俩都是穷的。”
再往前飞了五里,一群风羽雀从侧方掠过,巴掌大的青色灵鸟,十几只排成人字形,每只鸟背上都绑着一根极细的灵丝,灵丝末端系着一个小巧的储物袋。有人在用风羽雀群送信。灵丝上刻着坊市飞鸽传书行的标记,专门做散修快递生意的那家。一只风羽雀送一趟信收三灵石,比灵鹤便宜十倍,但只能飞五十里。
过了云海,地形变开阔了,步烟的高度也降到了十丈左右,贴着一条干涸的河床飞。
河床上方的天空里,散修们的飞行工具五花八门。一只巨大的橙红色葫芦,表面刻满了丹纹,底部冒着淡淡的白烟,上面蹲着一个秃顶老头,手里拿着个酒壶,一边飞一边喝,葫芦飞得摇摇晃晃像喝醉了的船。一把展开的油纸伞,伞面画着山水,伞骨是灵竹做的,伞下吊着个瘦削的年轻人,双脚悬空晃荡,看起来随时会掉下来。一块门板,上面刻了几个歪歪扭扭的阵纹,阵纹还在闪,门板上坐着两个练气初期的散修,挤在一起,表情僵硬,门板飞得忽高忽低,每跳一下两个人就同时哎哟一声。一只巴掌大的红色纸鸢,上面画着一条鲤鱼,飞得很慢但很稳,底下系着一根细线,线的另一头绑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趴在纸鸢下面像只壁虎,双手死死抓着线。她师父在前方御剑飞,回头喊了一句什么,小姑娘没听清,但笑得很开心。
步烟收回目光,继续对照地图。
又飞行许久,步烟落在两山夹谷的乱石之间。四周风势依旧紊乱无章,气流诡谲曲折,百年古阵残留的气场萦绕不散。
她以灵植师的本心勘破天地。旁人看地图,看的是官道岔路、山峰溪流。她看地图,看的是地气流转、草木走向、灵机疏密。此前三张地图层层叠合的偏差、枯槐根系一朝南延伸的异象,在她眼中就是大地与灵植共同留下的指路密语。
苍梧立在她肩头,青金色瞳孔扫视四周:“就是这里,地气最沉、最旧,和玉简记载完全对上了。”
步烟颔首,抬步顺着整片枯槐根系蔓延的走向,向南走了整整二十丈。二十丈之外,彻底脱离了图纸标注的旧址。
眼前是一片平平无奇的荒草地,乱石错落,衰草萋萋,与周边荒山别无二致。唯有地底深处,沉敛着一丝亘古不散的木灵生机。
步烟垂眸,低声复述出玉简中那句暗藏的开谷秘语:“木生则路显。”
不是阵诀,不是咒文。是这片秘境最本源的开门规则,只有木灵根修士才能看见入口。
她蹲身,掌心贴合粗糙的泥土,乙木长青功全速运转。精纯温润的木属灵力顺着掌心灌入土层深处。
一息。地表毫无动静。
两息。脚下泥土微微震颤,细碎石粒轻轻跳动。
三息。
“咔嚓。”
细密的裂土声自地底炸开,一道纤细的绿芽破土而出。嫩芽抽枝、展叶、攀援、拔高,数息之间长成一株半人高的柔韧青藤。青藤不攀山石、不附草木,凭空向着虚空延展,所过之处,厚重的土层被无形之力向两侧缓缓掀开。
尘土纷飞,石土分流。一条古朴斑驳的青石石阶,自上而下展露在眼前,幽深漆黑,直通地底。
苍梧羽翼微振,心念传来:“不是死阵法。是活禁制。前人以灵植为锁、地脉为基,布下的万古活门,只有纯粹木灵灵力能解锁。”
寻常阵法,岁月磨损便会失效。可这以灵植生机构筑的禁制,随地气更迭生生不息,沉寂百年,完好如初。
步烟抬步,踏阶而下。石阶纵深三丈,尽头连通一条狭长隧道。隧道两壁覆满细碎苔藓,莹莹泛着淡绿柔光。
【引路藓·一阶上品】
【特性:辨灵识人,专属木属修士引路;非木灵根者靠近,灵韵自熄、黑暗封路,彻底隔绝通路。】
步烟走过之处,整片隧道的引路藓尽数大放光明,绿光连绵成片,照亮前路。换做任意金、火、水、土灵根修士踏入此处,只会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绝境。
隧道尽头,立着一面厚重无比的整块玄铁石门。整面石门浑然一体,唯一的破绽是石壁正中一道纤细裂缝,裂缝深处孤零零扎根着一株彻底枯败的回春草。茎叶干枯焦黄,唯有地底老根死死嵌在石缝深处,靠着岩层微薄灵气吊着一缕残喘生机。
这便是石门最后的活锁。
步烟抬手,指尖凝出一缕纯粹的乙木灵力,送入枯萎的回春草根须之中。乙木滋养,生机回溯。死寂的枯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复苏,焦黄茎叶重新转绿,蜷缩的枝叶缓缓舒展。
下一瞬,复苏的回春草根须疯狂蔓延、穿透石层,无数细密根脉死死扣住厚重石门的内部肌理。
“轰隆。”
沉闷厚重的石磨声响彻地底。整块千年石门,被一株小草的根系从内部缓缓撑开。
穹顶灵石的柔光顺着缝隙倾泻而入。石门彻底敞开,一方藏于地底三百年的隐秘天地,现于眼前。
一座百丈方圆、自成生态的地下青壤谷。
谷顶高十丈,穹顶镶嵌无数陈年发光灵石,均匀洒落温润柔光,完美模拟白日天光。地面被划分成十二方规整灵田,界限分明。岁月悠悠,十二圃灵植大半早已枯朽倒伏,残枝枯叶散落田中。可绝境之中,仍有生机存续。暗河滋养的水灵植翠绿鲜嫩,石缝扎根的岩灵草坚韧挺拔,角落一簇聚灵苔无人打理,默默繁衍三百年,铺满半片墙角。
山谷正中央,立着一间古朴石屋。石屋门前,一盘枯骨盘膝端坐,身姿端正,双手结养生印,面朝整片灵田。腐朽的青色灵植师长袍覆在骸骨之上,腰间悬着一枚温润玉牌,历经三百年不腐。
【慧眼识遗·触发成功】
【已故人物:青壤真人】
【修为:二阶上品灵植师】
【履历:三百年前南域知名灵植修士,看破乱世纷争,隐退开辟地底灵谷,闭关终老】
苍梧轻轻落地,心念传来:“这片天地,他守了一辈子。”
步烟正欲走近石屋,山谷四角骤然生变。四株早已枯死的参天古木枝干猛地亮起刺目暗红灵光,肃杀之气席卷整座山谷。
【警示:守墓木灵苏醒。】
【品级:练气后期。】
【状态:残魂寄宿,守谷杀阵,诛杀一切非传承入侵者。】
四道木属灵压轰然碾压而下,锁死步烟所有退路。
苍梧绷紧全身羽翼:“是活的守谷灵体。三百年不散。”
步烟体内三壤青木身本能全开。周身乙木灵力荡漾开来,与四株守墓木灵的古老木气瞬间接轨、共振。
狂暴肃杀的暗红灵光在触及她周身木韵的刹那,褪去戾气,尽数转化为温润的青绿灵光。碾压而来的灵压顷刻消散。四株枯木摇曳枝干,高高扬起的枝桠缓缓垂落,恭恭敬敬俯下身姿。
苍梧松了口气:“太险了。它们守的是木植道统。你若是别的灵根,刚才瞬间就会被木灵绞杀成灰。”
步烟微微颔首,抬步穿过灵田,推开古朴的石屋木门。
屋内陈设极简。一张石桌,一方蒲团,一面玉简陈列木架,一只封存陶罐,再无他物。陶罐空空如也。木架上整齐摆放三枚古旧玉简。
第一枚,青壤真人辟谷手记,记录他勘破地脉、开凿地底山谷、构筑十二方灵田的全过程。第二枚,二阶灵植培育札记,记载十二种高阶灵植的驯化、育苗、改土、催熟独门心法,皆是外界失传的植道秘术。第三枚,是青壤真人留给后世有缘人的亲笔遗信。
真正的核心机缘不在玉简之中。
石桌正中央,静静躺着一枚拇指大小的翠色种子。通体剔透如翡翠,表层细密叶脉纹路缓缓流转。它在呼吸,三息一吞吐,吸纳周遭灵气,吐纳纯粹木韵。
【词条触发:青壤灵种囊·二阶上品】
【品类:成长型灵植专属储物法器·未激活】
【特性:内置独立微型洞天空间,专属容纳活灵植,隔绝时光、锁住生机,灵植入内永不枯萎,可持续生长】
步烟指尖轻触种子,温润暖意顺着指尖涌入经脉。她神识沉入第三枚遗信玉简。
“吾毕生植道心血,凝于此种囊。以千年青木心为核,借地脉灵机养三百年,自成一方生机洞天。寻常储物法器锁灵气、封生机,杀植夺命。此囊反之,以主灵力养洞天,以洞天养灵植。吾以二阶修为养囊三百年,洞天仅丈许。后世有缘者,木灵越纯、灵力越厚、植道越深,洞天便能无限扩张,生生不息。认主激活需七日不间断乙木灵力温养,中途一旦中断,灵种溃散,机缘尽失。”
步烟当即尝试催动全身乙木灵力灌注灵种囊。翠绿灵种只是温顺吸纳灵气,表层纹路流转依旧,始终无法触发认主契机。
她反复尝试数次,结果皆是相同。灵种在养,却不激活。缺了关键引子。
她记下这个悬念,继续搜罗石屋残余收获。
角落木匣之中藏着三样东西。一小袋封存三百年的灵植种子,七种一阶极品品类,籽粒饱满、生机未散,密封完好,依旧可育苗成活。一枚高阶地气感知玉简,精度远超灵植师考核所用,可实时探查方圆十丈地脉走向、地气厚薄、灵机疏密。半卷青壤真人亲笔手札,记录他勘遍南域地脉、寻得这座隐世古谷的全部经验。
步烟转身走出石屋,扫过十二方灵田,采收了几株依旧鲜活的灵植、岩灵草、聚灵苔,妥善收好。那些枯朽的灵植残株,她分毫未动。
最后,她对着门前盘膝而坐的青壤真人骸骨,躬身一礼。
“多谢前辈留缘,晚辈承情了。”
苍梧轻声道:“该走了,你已在此停留太久。乱世风声不宁,邪修游荡在外,不宜久留。”
步烟点头,循原路折返隧道。身后,失去外人灵气滋养的回春草缓缓枯萎,根系缩回石缝。厚重石门自行合拢,严丝合缝。引路藓绿光渐暗,整座青壤古谷再度沉入地底沉寂。
踏出夹谷荒山,天光已至午后。步烟祭出飞梭,全速返程流云坊市。
一路疾驰,待她落回自家小院时,天色微明,东方破晓。体内灵力仅剩不到两成,神识疲惫酸涩。可她怀中那枚青壤灵种囊始终温热,静静蛰伏。
活灵植储物的绝境难题,终于有了着落。只差最后一道未知引子,便可解锁洞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