槛那枚鹅卵石出现之后,步烟确认了,白云残余势力的盯梢已经从随机窥探变成了定点摸底。
她没慌,也不打算冲出去跟人对峙,更不准备装出一副察觉了的样子打草惊蛇。
白天照常巡田,午后炼体练剑修炼积累灵力。步子不急不慢,见人还跟往常一样点个头打个招呼,完全是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安稳农耕模样。
暗地里,第一轮排查已经铺开了。她走在巷子里,双目平视前方,三壤青木身暗中运转。脚下地气丝丝缕缕溯流而上,覆满整条街巷。寻常修士隐匿行踪靠敛息术压灵、靠步法轻身,落地必然扰动地气留下极细微的滞涩痕迹。片刻探查,她心里有数了。盯梢的人懂借地气紊乱遮掩脚步,懂隐匿懂藏痕,受过训练有组织。
再引一丝神识做瞬发扫描,不探深处不触识海,只捕捉灵力层级和法器波动。几轮下来摸清了。明面游走的探子修为练气五层,身上带着低阶隐匿玉佩,可遮蔽寻常巡查修士的探查,是最底层负责轮班摸底的外围眼线。
“行,练气五层,隐匿玉佩,外围眼线。”步烟在心里记了一笔,“后头应该还有大鱼。”
确认了对方层级和手段,她收敛所有探查灵力,面色无波。然后开始备防。
第一步囤符。翻出积攒的符纸灵墨,闭门不出批量画符。火球符、木刺符、朱丝符、剑气符、剑鸣符等符箓尽数画了一批,又特意多画几张归元符兜底续航。一张张整齐收进密封符袋贴身携带,悄无声息攒满近身搏杀和突围保命的资本。
“符到用时方恨少。”她把符袋拍了拍,“多备几张更踏实。”
第二步改路线。以前去灵植堂走平直近道,现在绕开僻静窄巷和事故频发死角,专挑人流稠密视野开阔的主干道。偶尔特意绕行最热闹的市集区域,人声鼎沸修士云集,暗探再胆大也不敢在那种地方贸然动手。
苍梧在袖袋里心念传来:“绕路多走好几百步。”
“多走几步怎么了,腿又不会断。”步烟拐进主街,“安全第一。”
“那倒是。”苍梧认同地啾了一声。
第三步布预警。院中荆棘藤分出一缕常驻神识缠绕藤条,外人靠近触碰即示警。随后她又在灵田四周垄边,密集埋下数十株一阶下品感应草。此草廉价寻常,随处可购,毫无特殊之处,最是不起眼。可但凡有人踩踏、靠近、窥探灵田范围,感应草便会生出微弱灵波异动,无声预警。
神识缠藤、灵草感应,再搭配自身常年运转的感知秘术,小院自此内外皆防。
做完所有安防铺垫,步烟知晓,被动防御终究有限。想要在暗流之中彻底自保、掌握主动权,必须补足最后一块保命短板,绝境遁逃之术。
她整理妥当装束,低调去往灵植堂藏功阁。
藏功阁依山排布,七座玉质飞檐阁楼循着北斗七星方位错落铺开,悬空灵桥将七阁彼此勾连。底层阅典大厅穹顶是一座运转不息的周天星斗大阵,亿万星辉流转,绵绵洒下银白柔光。整片地面由一整块巨型温玉铺成,脚步落下,温润暖意自涌泉漫起。大厅正中悬浮数百枚流光光团,每一团内部裹着玉简或是金册,在星辉之间缓缓游弋。
自阅典大厅向上,一座座悬空阁楼各司其职。青木阁缠满古藤,离火阁顶燃着长明灵焰,玄水阁有逆流向悬的灵瀑,厚土阁半嵌山岩,金锋阁檐下有风过剑鸣。灵植阁本身便是灵植与楼宇共生的奇物,杂卷阁看着最为陈旧破败,里面收录的残卷、散修法门却是最全。
权限划分森严。像步烟这般在册的散修灵植师,只获准踏入灵植阁一层与杂卷阁一层。其余更高的悬空阁楼,灵桥入口布下禁制,身份不合者稍稍靠近,便会被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弹回。
每一卷功法玉简,都套着三重嵌套封印。表层是藤蔓般游走的金色灵纹封,无权者伸手触碰,灵纹便会滑开,玉简如油落荷叶,无从抓取。内里还有神魂锁,神识贸然探入,轻则识海刺痛三息,重则神魂震荡。最隐秘的是因果印,一旦有人强行破译、私自复刻,因果簿之上便永久记下此人灵波,待到往后踏入坊市,守阁人的玉牌自会示警。
借阅的规矩同样环环相扣。入阁之前,修士要以指尖鲜血滴入借阅玉牌,玉牌临时与神魂绑定。阅览之时,玉简内容无法复制、无法借神识截取。归还之后,玉牌抹除功法内容记录,只留存一条简略借阅台账。若是胆敢私传功法,往后三年,灵植堂辖下所有坊市,此人交易灵植都要多缴三成税,灵植堂出品丹药落到他身上,药力直接折半。
步烟立在藏功阁的长阶之下,仰头望着悬于半山的七星楼阁,星辉落在她肩头。
守阁老修士枯坐入口案后,眼皮都未曾抬起:“散修?灵植师?”
“一阶中品灵植师,步烟。”
老修士抬手取来一枚木牌,刻着她的名字与灵根属性。木牌轻轻震颤一瞬,通往灵植阁的灵桥亮起一脉清润的绿光。
“仅限一层。可选一门一阶上品功法参阅。”
步烟轻轻颔首。散修能踏足这等重地,本就是靠着历次实绩换来的破例恩典。
她踏上灵桥,桥面是半透明的灵质,脚下似有星河流淌。行至灵植阁门前,指尖轻触门上灵纹,金纹如青藤舒展,石门悄无声息向两侧滑开。阁内没有林立书架,只有漫天缓缓浮游的光团,如同安静的鱼群。
阁内不少灵植师正在阅典,瞧见步烟,目光里藏着压不住的艳羡。他们之中不少人熬了数年,攒下一桩桩功绩,方才换来一次下品功法借阅资格,而这名年纪轻轻的散修灵农,竟能获准挑选一阶上品功法。
步烟视而不见,心神沉静,掠过一堆育植、固本的寻常典籍,目光最终锁定那卷【五行遁隐术】。
此术以自身灵力沟通天地五行元素,将肉身、气息、灵韵彻底融入周遭对应环境。木灵根可融山林草木,水灵根可化清流碧水,土灵根可隐厚土尘壤。最大优势便是极致隐匿,可免疫世间绝大多数神识探查、灵气侦测、肉身追踪手段。唯一短板便是续航有限,单次运转最多维持一炷香,术法结束后灵力会短暂枯竭,不可久用、不可连战。
于步烟而言,这恰恰是最完美的绝境保命底牌。
她身具木、水、土三灵根,适配五行遁隐术大半场景,其中木灵根最为精纯娴熟,融入灵田草木环境,几乎可臻天衣无缝之境。她选此术,不为争锋、不为杀敌,只为兜底。
为了获取更多有效信息,步烟又精炼了三层伪装体系。敛息藏形术抹肉身灵光,三壤青木身同调地气改灵力频率,隐神斗篷隔绝神魂波动。三层叠加全开,她就是所有探测手段默认忽略的一株寻常灵植。
练了几天,把流程走顺了。隐神斗篷覆神魂。兜帽拉起,暗银丝线触肤微凉,顺着眉心漫延裹遍全身,所有神魂波动尽数被屏障包裹隔绝。敛息藏形闭体征。心跳从修行常态的一息四跳压至草木般一息两跳,体表灵光褪去,肤色沉敛如泥土。口鼻呼吸摒弃修士吐纳节律,与周遭草木吞吐同步。三壤青木身调频率。纯净地气从足底涌入经脉带动木灵根灵力,彻底贴合灵田的地气流转。
三息之后,世间再无灵修步烟。灵田里只多了一缕微弱平和毫无威胁的木系灵韵,跟旁边的灵植别无二致。
“行了。”她从灵植阁出来的时候步子都比平常轻,“底牌有了,剩下就是等他们露尾巴。”
几天后入夜,流云老巷深处。废弃灵植铺门前夜风萧瑟。
步烟提前得了苍梧的预警,早一步过来蛰伏。隐于枯败回魂草丛中,三层伪装全开。隐神斗篷封神魂,敛息术抹人身痕迹,三壤青木身把灵力频率压到枯死灵植的濒死微弱状态,彻底融入荒草。
夜色里两道暗影落地。一个是白日里伪装挑种的练气五层外围探子,另一个气场沉凝灵压内敛,筑基初期。
“目标蛰伏太久,无从下手。上头定了三步局。”
步烟在草丛里一动不动。
“流言污名。散播风声说步烟私下勾结白云坊市,老巷地气动乱阵纹破损都是她配合外敌所致。灵植堂最忌私通外敌,流言一起,堂中人心生隔阂,自然疏远弃用她。”
“断尽销路。传信白云辖下所有附属坊市,全面封禁此女灵植产出。九亩田收成再好无人敢收,不出三月资源耗空,不攻自疲。”
顿了顿,声音更冷:“前两步若无效,灵田南角地气薄弱,是整片灵田根基破绽。暗中埋下腐根散,药性入地生根顺地气蔓延,半年之内九亩灵田尽数枯败、灵根坏死、寸草不生。她倚灵田立身,田毁根枯,修为再高也失了立足资本。”
夜风掠过枯草。步烟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呼吸,心绪平稳,没怒没躁,只把三句话字字句句刻进脑子里。
污名声、断销路、毁灵田。三步连环,不正面厮杀,只毁立身之本。
片刻后暗影散去。步烟又等了小半刻钟才缓缓撤去伪装,恢复人形。
“够阴的。”她蹲在草丛边上拍了拍身上的草屑,“不跟你打,专门恶心你。”
苍梧从灵虫袋里探出脑袋,心念带着火气:“坏透了。我记住他们的味儿了。”
“记住就行,别冲动。”步烟把它按回袋里,起身往家走。
回到小院她没急着睡,先去灵田南角蹲下扒开表层土看了看。泥土湿润草木生机尚足,腐根散还没埋。但细细探查之下土层深处残留着一缕极淡极冷的陌生金属灵韵,人工法器探查过后的痕迹,足有三天之久。早在三天前对方就摸透了她灵田的地气弱点。
“行啊,功课做得挺足。”步烟把土回填抚平,起身拍手,“那就陪你玩玩。”
回屋点灯,她拿指尖在桌上虚空划了三行字:断资源、污名声、腐根散。盯着看了一会儿,心里一条条排开。
流言不好硬挡,越辩越像心虚。她不打算四处澄清,找合适时机把密谋线索悄悄递给林队长和许堂主,官方定论比她自己的辩解有用。同时灵植堂的活儿照常干,用实绩稳住信任。
销路封禁早有备选。渠道之外拆零托胡媚娘走私单,化整为零绕开封锁。多余灵植一部分炼丹萃取自用,一部分留存育苗拉长储备。
腐根散最要紧。灵田南角这个地气缺口她明天就去加固,潮息石碎片埋进去,感应草再加一倍重点布设。对方真来投药她就留证据交巡卫司,借坊市规矩拿人。
“想慢慢耗垮我?”步烟吹熄灯,往床上一躺,“那咱就慢慢耗。看谁耗得过谁。”
窗外月光落在灵田上,草木安然。苍梧窝在床尾心念传来:“明天加固南角?”
“嗯。”
“我帮你看着。”
“行。”
苍梧满意地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五行遁隐术已是她的脱身底牌,她得抓紧修炼早日入门。符箓储备持续扩充,预警网日日查验。她不会主动掀起纷争,但每一处破绽,她都会悄悄补上。
对方想慢慢耗垮她的根基,那她便借着对方布局的这段时日,继续打磨修为,培育灵植,静静积攒力量。
若是对方止步于流言与封市,那便两相僵持,她守好小院,安稳度日。若是他们执意要撒下腐根散,动她赖以安身的灵田,她也自有后手等候。
步烟熄去掌心灵字,吹熄灯烛。
窗外月光落在灵田之上,院内草木安然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