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午后,天光柔和。步烟调息完毕,站到那块空地前深呼吸三次,摒除所有急躁杂念。手腕上那道灼痕还留着浅浅的印子,胸口的内伤倒是养利索了。她把袖子往上一撸,蹲下来,指尖点了点地面。
“再来。”
这回她没急着动手。先用灵眼术把地面寸距一格一格量过去,三十六处基位坐标卡死,阵石一颗一颗落地锁稳,分毫不差。然后凝出纤细绵长的木系灵丝,顺着熟记的纹路一寸寸牵引铺展七十二道辅灵脉络。灵力细水长流,匀速恒定,每衔接一段就停下来稳一稳灵气节点,再继续往下走。
田间静得只剩她自己的呼吸声。
从清晨耗到午后,整整三个时辰。她没喝一口水,没挪一下屁股,蹲得腿都麻了。
最后一缕灵线缓缓收拢,首尾相衔。步烟屏住呼吸,指尖一缕温润灵气,慢慢推入阵基核心。
一息、两息、三息。
没有黑烟炸裂,没有阵纹溃散,更没有灵气倒灌。阵基灵石缓缓亮起柔光,浅淡温润,像清晨日光落进静水。精纯灵气自阵心升起,沿着细密阵纹自然流淌,四通八达。一层薄雾般的灵霭缓缓升起,笼罩整片阵域。脚下泥土微微发热,旁边几株聚灵草叶片轻轻颤动,本能地汲取变浓的灵气。
步烟蹲在阵边盯着看了半天,直到双腿麻得没知觉了才回过神,一屁股坐在地上。
“成了!”声音不大,语气也平,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她伸手在那层灵霭里捞了一把,灵气从指缝间温温润润地淌过去。
聚灵威力不算强,纹路也是基础制式,可这是她靠一卷古籍、一己之力,前后失败四次、烧了不知多少灵石材料,硬生生磨出来的。
从前使阵盘,她只管用,不问阵怎么成的。从今往后,才算一脚踩进了阵法世界的门槛。
步烟抬手擦掉额角汗水:“那几天没白烧灵石。”
种田修行,最动人的从不是一瞬间的狂喜,而是日复一日细水长流的打理。阵法同理,布阵成功,远不是终点。
当天她就给自己更新了规矩,每隔三五日巡田后得细细检查阵基阵纹。风吹日晒、灵气反复冲刷,阵纹边缘会慢慢磨损变淡,跟田埂久用松动一个道理。她随身带着朱砂,巡田时俯身补描淡化纹路,理顺滞涩灵线,跟农闲修补田埂一样顺手。
二十天后,阵内灵石灵气耗尽,光泽黯淡。步烟取下废灵石换上新下品灵石,指尖摩挲着旧石算账。三枚下品灵石稳稳支撑阵法运转二十天。对比坊市里动辄几十上百灵石、还要另花钱请人修缮的成品阵盘,自研阵法性价比高出一大截。
阵法日夜运转,灵田变化肉眼可见。聚灵草、养脉花叶片肥厚莹绿,金阙花抽枝提速、花苞饱满紧实,之前梳理好的土元参根系愈发粗壮。每次巡田看着亲手调理的地脉、亲手打磨的阵法、亲手滋养的灵植蓬勃生长,步烟心里就漫上一股踏实暖意。
她一介散修的道途,说到底就落在这几亩田、一方阵、一天天的细碎经营里。这回把基础聚灵阵啃透,便是在这条路上实实在在地往前迈了一步。
这些天她已经把阵法铺开。先前布了五亩,后又去坊市补了六份阵材,余下四亩灵田也一一布设完毕。老院子、新院子各加了一套聚灵阵。九亩灵田、两处院落,至此全部纳入阵法覆盖。
这日,青石龟蛋的壳顶浮出一圈纤细的苔绿色纹路。系统提示随之浮出:青石龟认主印记已成,纹路一现,便说明壳内胚体发育安稳,破壳只在早晚之间。
灵墨的气味还黏在指尖,步烟被窗缝里漏进来的一线白光晃醒的。她侧头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大亮,院墙上的露水正沿着砖缝往下淌,在墙根聚成一小片湿痕。荆棘藤的叶片上挂着细碎的光点,昨晚那场灵风给它镀了一层薄霜。
院子里有鸟叫了一声,短促清亮。
步烟起身洗漱,巡了一圈田,照常蹲到陶盆边照料龟卵。一眼就看见蛋壳上裂缝多了好几道,一道裂痕从壳顶直直延伸到壳腰。壳内传来极轻的笃笃声,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步烟安静蹲着,不催不动。
约莫小半个时辰,壳顶碎裂的薄片被缓缓顶开。一颗青灰色小圆脑袋从缝隙里探出来,双眼还没睁开,两只前爪扒住壳沿笨拙地往外挣。反复挣扎了好几次,才把半边身子拖出蛋壳。
破壳的小龟只有巴掌大小,外壳质感跟青石一模一样,四肢短粗,壳面覆着一层薄薄苔藓,湿漉漉的,看着就像一块刚从溪底捞上来、长了四肢的石头。它趴在暖石上歇了许久,才缓缓转动脑袋,朝着步烟的方向微微伸了伸头颈。
系统提示浮现:【青石龟·一阶下品。壳如青石,硬如低阶法器,背壳自带微弱聚灵效果。】
紧随其后是一行金光在识海中骤然亮起。「系统修复进度:15%。阶段性奖励已解锁,是否现在领取?」
步烟心头猛地一跳。她压下激动,在心里默念:领取!
「修复进度达15%,解锁神识类功法奖励。」
「奖励:一阶上品《凝息归元引》·前三层」
一股清凉信息流涌入识海,功法法门直接烙印在神魂里。步烟闭眼消化了片刻,越琢磨眼睛越亮。
这门功法分三层,一层比一层实在。
第一层收神,把散在经脉和体表的神念收拢回识海,压成一团。听着简单,用处却大——她画符画到后半段容易分心断纹,炼丹盯火盯久了眼皮发沉,练了这层,神念压在笔尖火口上,稳得多。
第二层凝神,收拢的神念压成一束,专注一处,在外力冲击下也不容易散。布阵时刻纹更准,神念引导灵力走线更稳。步烟看到这儿拍了下大腿——她布阵失败那几次,有好几回就是神念散着,灵力走到一半跑偏了。要是早练了这个,兴许少烧好几块灵石。
第三层定神,外放。正常情况下,练气期修士的神念只能在识海里若有若无地待着,没法离体远探。定神大成之后,神念可以短暂离体外放,覆盖三到五丈方圆,持续数十息。
三到五丈,数十息。
搁筑基修士眼里不算什么,人家外放几十丈跟喝水似的。可搁练气期,这就是提前拿到手的底牌——相当于在练气四层就摸到了一部分筑基期的感知能力。往后巡田不用走到跟前,站田头神念一扫,哪垄缺水哪株生虫一目了然。进山探路更不用说,方圆几丈内先探一步。
系统面板补了一行小字:“此乃功法强行推开识海门户,非境界自然达到。外放消耗极大,练气期经脉承载有限,一次外放后神识明显疲惫,需静养恢复。筑基之后外放自然稳固,不再有此弊端。”
步烟看完点了点头,给好处也划边界,不至于让她拿着半吊子神识满世界浪。跟单那会儿就懂一个道理——天下没有免费的加急件,想快就得付运费,快递更坑的是付了运费也不能保证快。
她睁开眼,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小龟的背壳。小家伙微微一缩脑袋,片刻后又慢慢探出来。
“行了,以后就搁这儿住。”步烟捧起小龟,走到院子灵池边上。灵池边上有块半埋的暖石,常年被水汽润着,温温的,正好。
她把小龟放到暖石上,小家伙慢吞吞挪了两步,伸着脖子探了探池水。啪嗒一下滑进浅水区,四爪扒拉着池底碎石,沉下去了。过了会儿又浮上来,寻到暖石边最舒服的位置,脑袋一缩,蜷进壳里安静蛰伏,像块半浸在水里的青石头。
往后几日,青石龟就扎根在灵池边上。不爱乱跑,大半时间趴在那块暖石上打盹,偶尔滑进水里游两圈,又爬回石头上晾着。只要它趴着不动,身下那一小片池岸灵气就缓缓聚拢,比旁边浓一丝。池边的引灵木沾了这份灵气,叶片长得愈发油亮。
步烟巡田路过池边,它才慢悠悠探出脑袋看她一眼,又缩回去继续休眠。
隔壁杨叔来院子里串门的时候,瞥见池边那块石头好像动了两下,揉了揉眼睛凑近一瞧,才发现是只活龟,连连称奇。
“步丫头,你这灵宠倒是别致,看着跟块石头一模一样!”
步烟笑着点头:“懒得很,一天到晚趴着不动。搁池子里正好,省得我天天浇水。”
“跟你似的,闷头干活不吭声。”杨叔拄着拐杖乐了两声,溜达着走了。
当晚她就试了《凝息归元引》第一层。盘膝坐好,把散在经脉和体表的神念一点一点往回收,压进识海。头一回生疏,收了大半个时辰才勉强拢住,一松劲又散出去小半。她没急,散就散了,再收。反复折腾到后半夜,总算能稳稳压住一团了。
第二天画符试了试。神念压在笔尖上,画到后半段果然比从前稳,没断纹,没分心。她一口气画了五张火球符,张张成色不错。
“有点意思。”
接下来几日,她白日巡田布阵,夜里练功。收神练熟了就开始磨凝神,把神念压成一束往一处使。布阵的时候用上,刻纹果然准了不少,灵力走线也稳当,连着几天补描阵纹没出岔子。
日子缓缓流转,一晃二十余日过去。
灵田内各类灵植长势喜人,分区布设的聚灵阵运转稳定,青石龟也适应了环境,每日懒洋洋趴在角落蕴养灵气。
这天晚上步烟静坐屋中,内视自身经脉。练气四层的灵力早已充盈饱满,经脉拓宽,底蕴扎实。经过这段时间打理灵田、反复推演布阵,她对灵气的操控愈发纯熟,体内灵力浑厚程度早就摸到了练气四层的天花板。
是时候冲击练气五层了。只是突破不能仓促,《凝息归元引》前三层得先练扎实,尤其是定神那一层,突破时神识外放能提前感知心魔扰动,稳得多。
窗外灵田安安静静,聚灵阵的灵气薄晕缓缓流转,青石龟趴在暖石上,一动不动,像块真正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