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修成那晚从铁匠铺出来，径直去坊市的雅风阁喝了一场。
出来时酒意散了，火气却更盛。他爹骂他屁用没有，那个种田的死丫头更不把他当回事。他得做点什么，做一件让他爹没话说的事！
他没想过去找他爹手底下的人，一去找他们，他爹当晚就能知道。他爹知道了，这事又轮不到他操心。他得自己干！他练气三层，打不过她，可他有脑子。他爹不是说他的主意屁用没有吗？他偏要做出个成果来。
他先在坊市里转了两天，东听一耳朵，西听一嘴。听说那丫头一个人住，现在还在家闭关。又从他爹那得到消息，她还有一株凝气花幼苗，一阶极品，养在院子里。
他的计划很简单。趁她闭关入定，寻个空档，从院墙翻进去，把那株凝气花挖走。神不知鬼不觉地干大事。
接下来五天，他一个人摸到南区，在步烟院墙外那片田埂上转悠。他换了三身旧袍子，今天扮作路过的散修，明天装成找事的小工，后天蹲在远处树荫下假装歇脚。他没敢靠太近，只在几十丈外远远地盯着。
第一日，院子里灵气照常流转。第二日，没什么异常。
第三日傍晚，他正要走，忽然感觉到院墙方向传来一阵极轻的灵力紊乱。那波动断断续续，时强时弱，像有人在水底挣扎，气息一阵一阵往上翻，又压不住。
他停住脚，蹲回树后，凝神细听。灵气紊乱持续了约莫半炷香，然后停了。他等了一会儿，走了。
第四日傍晚，他又来了。这回他特意早到，在院外那片荒草里趴了小半个时辰。天擦黑时，院墙上的光罩忽然闪了一下。
他定睛去看，那层翠绿色的光罩比前几日薄了一线，边缘泛着不规则的涟漪，像水面被风吹皱。紧接着，光罩又暗了一分，闪了两下，才勉强稳住。与此同时，那股灵力紊乱再次从院内传出来，比昨日更明显，中间还夹着一声极轻的闷响，像什么东西被震落在地。他隔着院墙嗅到一丝极淡的焦糊味。
灵气异常外泄，阵法不稳。两个信号同时出现。
屠修成蹲在草里，心跳快了几分。他见过走火入魔的人是什么样。他爹早年在宗门时，有个同门冲关失败，就是这种动静，灵力暴走，阵法失控，人昏死过去。他爹跟他提过一嘴，说走火入魔的人最怕被人摸进去，因为那时候人已经没意识了。
但他没有立刻动手。他在院外蹲了整整半个时辰。那股灵力紊乱一直没有停，阵法光罩也没有恢复。院中没有任何正常的灵气流转迹象，没有巡逻的蜂群，没有灵泉的水声变化，没有一丝活气。
只有紊乱，持续的紊乱，像一个已经失去意识的伤者在黑暗里喘着气。
他这才确认，那丫头真的出事了。
“真是天助我也！”
第五日傍晚，他揣上短匕，换了身旧袍子，摸到步烟院墙外。先在土坡后头蹲了小半个时辰，盯着那扇院门。院门虚掩着，没有锁。平时她都是锁死的，这是他从这几日观察里记下的习惯。
石桌上搁着一只打翻的回气散瓶子，瓶口朝外，药粉洒了一桌。几株低阶灵植的叶片焦黑卷曲，茎秆断裂，像是被什么炸过。院墙上的光罩还在闪，时明时暗，像撑不了多久了。
屠修成盯着那瓶回气散看了很久。这是她紧急服用后还压不住的痕迹。他不再犹豫，朝院内扔了一块石子。
石子落在石桌脚边，发出一声脆响。石桌旁竹架上忽然有灵雀扑棱了两下翅膀，从横杆上跳下来，又歪歪扭扭飞回架上。
屠修成盯着那只灵雀看了一息。寻常灵雀能飞进去，说明院里阵法确实出了纰漏。连鸟进了都没人管，那丫头多半真不在。他心一横，把短匕握紧，从南墙根那处最低的土坡后摸了过去。
院中依旧死寂。他踩着土坡往上翻，脚下一蹬，整个人趴在墙头上。院里的气味不对。焦糊味更重了，混着一股极淡的草木枯败气。他眯着眼往院子里扫了一圈，没有凝气花？里面种着两种低阶灵植，叶片焦黄，茎秆歪斜，像是被炸过。他心口一紧，又扫了一眼灵泉边，种着不知名的幼苗，不值几个灵石。凝气花不在院里。他爹得来的消息不实，还是那丫头把花挪走了？来不及多想，院墙上的光罩又闪了一下，他不敢再往堂屋方向深入。就近揣起灵泉旁那株半死不活的灵植，他的手刚碰到灵植，庭院地面骤然震动。
墨绿色的藤蔓如灵蛇般破土而出。藤蔓上，一根根泛着冷光的尖刺在月光下闪烁着幽紫的微光。
“什么东西！”屠修成大惊失色，慌忙挥袖间几道风刃呼啸而出，试图斩断藤蔓。然而荆棘藤韧性极强，风刃只斩断了几根细枝，主干却毫发无损，反而更加疯狂地舞动起来。
“给我缠住！”步烟清喝一声。
荆棘藤仿佛听到了号令，瞬间缠上了屠修成的四肢和躯干。尖刺精准地刺穿他的护体灵气，带来一阵钻心的疼痛和麻痹感，让他体内的灵气运转都滞涩了几分。
“啊！你这贱人！”屠修成惊恐地发现，自己体内的灵气正被这些藤蔓疯狂侵蚀、吞噬。
一股极沉极稳的力道从脚下涌上来，整片练剑区的青石板都在微微震颤。屠修成觉到有什么东西从地底深处升起，贴着地面朝他逼来。
他扭过头，步烟手腕一翻，一柄寒光凛凛的青锋短剑出现在手中。脚尖轻点，身形如燕，整个人化作一道青虹，直刺屠修成的眉心。
“你……”屠修成双目圆睁，却因灵气被封、身体麻痹，连躲闪都做不到。
“噗嗤！”
青锋短剑毫无阻碍地没入他的眉心，剑身灵气激荡，瞬间将他体内剩余的灵气和生机绞得粉碎。
屠修成轰然倒地，鲜血却未溅洒开来。那些缠绕在他身上的荆棘藤仿佛活了过来，猛地扎进他的尸首。肉眼可见的血色光芒在藤蔓上流转，它们贪婪地吸收着血肉精华，原本墨绿的藤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饱满、坚韧，尖刺上的幽紫光芒也愈发浓郁。
步烟方才一直站在堂屋门后，以三壤青木身将气息沉入地气之中，与院中地脉同频。
这几日她故意制造灵气紊乱、降低阵法供能、烧毁低阶灵植、打翻回气散，一步步把“走火入魔”的假象做足。连那只灵雀，也是她提前放在石桌旁，用来迷惑他的。
荆棘藤将屠修成的尸首缠住，藤身发暗红，尖刺微微颤动，对附近的灵气波动异常敏感。步烟没急着靠近，站在廊下等了一炷香，直到藤蔓渐渐安静下来，暗红的色泽慢慢褪去，才走过去。
引火诀一掐，干尸慢慢烧成灰烬，只留下一件内甲和储物袋。她蹲下来，净身术冲洗后，收了那件灵甲，翻了翻他的储物袋。十二块中品灵石，两百多下品灵石，两瓶聚气丹，两枚空白玉简，还有一本黑皮册子。
她把册子翻开。
暗语，名字，地点，时辰。她看不懂全部，但能看懂其中几行。那上面记着：赵家别院，十五日夜，动手人屠闻茫、钱宗夹。西街尾三号，十九日夜，动手人屠闻茫、历嘉宝。
这是劫修团队的账。
她把册子收进储物袋内层，站起身，走到院门口，往坊市护卫队的方向去了。
坊市护卫队接到步烟的举报时，天刚亮。
林统领亲自来的。他翻开那本黑册子看了两页，脸色就变了。西街尾三号、赵家别院、南区丙字六十六号，这些地名他都认得。这些案子，他们查了快一年，连根线头都没摸着，现在有了人名就好办了。
当天上午，护卫队出动三队人手，把赌坊附近、南街巷口、西市铁匠铺三处同时围了。钱宗夹在巷口摊位上被抓，历嘉宝在赌坊门口被按。
西市铁匠铺那边，屠闻茫刚把一炉刀坯淬完火，还没来得及收势，铺子四面墙同时震了一下。三道禁制符从屋顶压下来，灵光连成一片，把整间铺子罩得严严实实。他反手就去摸案上那把骨刀，指头刚碰到刀柄，一道青白剑光已从门口掠进来，快得连残影都没留下。
剑光落地。林统领收剑归鞘，一只手已经按在屠闻茫后心上，灵力如山压顶，他整个人被死死按在铁砧上，脸贴着冰冷的铁面，半边身子动不了分毫。筑基对练气，高出一整个大境界，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屠闻茫。”头顶上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护卫队查你一年多了。今天总算把账收齐了。”
他没法跑，脸贴在铁砧上，声音闷闷的，只问了一句：“我儿子呢？”
当天下午，坊市贴出告示。危害散修的一伙劫修，已被缉拿归案，押送护卫队候审。
坊市里一下子清静了。
茶摊上、酒肆里、材料铺门口，三三两两的人都在议论。“屠闻茫一伙被端了。”“那伙人藏了一年多，护卫队都没摸着边，这回怎么突然就收网了？”“听说跟南区那个种凝气花的小灵植师有关。”“不能吧，她一个练气四层的小姑娘……”
议论到这儿，总有人停一停，想起灵种大会上那株凝气花，想起三位二阶修士，想起她后来闭门不出那十几日。然后不知是谁先说了句：“反正南区那位，不好惹。”
没人再往下接。可这句话，像一颗种子，落进了不少人心里。
当天夜里，坊市安静得比往常更早。没人知道，那天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