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小雁果然带来消息。陈叔茶摊那边有三个人正在搭伙,都是练气初中期散修,进山猎妖兽和队友采灵植灵药。步烟果断报了名。
四月十八,天还没亮,队伍就进了山。
领队是个练气五层的黑脸汉子,姓吴,常年在流云山脉外围走动,熟兽径。另外两人一男一女,都是练气三层,话不多,只顾埋头赶路。
进山后,吴领队带他们沿溪涧往深处走。山径热闹,前后左右都有散修小队,呼喝声此起彼伏。走了半日,猎了两只沙兔、三只灵雉,收获不算丰。午后,队伍在一片老林子边缘歇脚,吴领队说附近有灵雉窝,带两人去掏。
步烟借口寻灵植,往侧坡上走了几步。
小雁说得没错,这地方红土厚,腐殖层踩上去能陷半个脚掌。蚯蚓喜湿喜腐,按理该有。可走了大半个时辰,翻了好几处朽木落叶堆,只见着几条寻常灰蚓,金线蚯蚓的影子都没瞧见。
正打算往深处走时,轰的一声闷响从山林深处炸开,像有座小山塌了。脚下腐土猛地一颤,步烟险些滑倒。她几乎是本能地催动隐神斗篷,整个人往下一沉,三壤青木身裹住浑身气息,像一块石头沉入土里。
下一瞬,一股蛮横至极的妖气从林深处碾过来。比她在流云山脉外围见过的任何一头一阶妖兽都厚重。
她伏在一棵老树根后,屏住呼吸,眼睛透过灌木缝隙望出去。
一头铁甲犀牛裹挟着山石滚落的轰鸣,像一座移动的小山撞进林地。铁灰色鳞甲泛着冷光,犄角上沾着碎岩和血迹,双目赤红。
前方数十丈处,一条荒古搬山蟒盘踞在巨石之上,蛇信吞吐,暗金色鳞片上布满深浅不一的抓痕。体型足有十余丈长,盘起来像一座血肉堆成的小丘。但那条粗壮尾巴正微微颤抖,刚才硬接了犀牛三次冲撞,骨节已经裂了。
铁甲犀牛低吼一声,四蹄刨地,碎石飞溅。下一秒化作一道灰影直冲而去,犄角对准搬山蟒七寸。
搬山蟒不退反进,庞大身躯猛地弹起,蛇口大张,腥风扑面。它在空中硬拧腰身,尾巴横扫而出,带着破空尖啸,狠狠砸在铁甲犀牛侧腹。
砰的一声闷响,铁甲犀牛横移数丈,鳞片崩裂,鲜血飞溅。但它皮糙肉厚,只晃了晃,借势调转方向,第二次冲撞接踵而至。
这一次搬山蟒没能完全避开。犄角擦着它肋下鳞片划过,刮下一片带血肉的甲片。搬山蟒吃痛,发出一声低沉嘶鸣,不再恋战,庞大身躯贴着地面疾退,一路碾断数棵巨木,朝山壁方向撤去。
铁甲犀牛紧追不舍,蹄下生风,每一步都让地面凹陷。
搬山蟒退到一处山壁前。那里有个仅容半身通过的洞口,黑黢黢的,像一张凶兽的嘴。它毫不迟疑滑了进去。
铁甲犀牛眼中凶光更盛,低头蓄力,准备一鼓作气撞进洞中。然而冲至洞口丈许时,异变陡生。
洞口上方,一块早已松动的巨石忽然失去支撑,轰然坠落。与此同时,洞壁两侧机关猛地弹出,数根淬毒石刺从侧面疾射,直扎铁甲犀牛最脆弱的腹部。
铁甲犀牛反应极快,千钧一发之际强行扭身。石刺擦着腹部划过,刮下一大片鳞甲。但那块千斤巨石没能完全躲开,轰隆一声砸在它背脊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铁甲犀牛哀嚎一声,前腿跪地,脊骨塌陷了一块。
但它还没有倒下。临死的妖兽爆发出最后凶性,硬撑着站起身,双目几乎滴血,用尽残存力气,朝洞口发起最后一次冲锋。
搬山蟒从洞中探出半身,想再次躲避,可速度已经慢了半分。铁甲犀牛犄角狠狠顶进它腹部,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而搬山蟒的尾骨也在同一时间砸碎了铁甲犀牛头骨。
两头妖兽同时僵住,血流如注。
铁甲犀牛眼中凶光一点点熄灭,庞大身躯轰然倒地,砸起一片尘土。搬山蟒也无力滑落在地,暗金色鳞片失去光泽,蛇信最后一次颤了颤,不再动弹。
两头妖兽尸体横陈洞口前,鲜血汇成一小片水洼,慢慢渗入泥土。洞口两侧,那些精巧机关触手已被打断大半,石刺散落一地,上方巨石碎成数块。
山林重新归于寂静。只有风穿过破碎机关残骸,发出呜呜低响。
步烟伏在老树根后,一动不动。
隐神斗篷将她的气息压到极致,三壤青木身勾着地气,像一截埋在土里的枯木。她数着自己的心跳,直到那两股蛮横妖气彻底消散,直到四周安静得只剩风声和远处鸟鸣。
方圆百丈内没有人息,连只小兽都没有。两头高阶妖兽死斗的余波,把附近活物全吓跑了。
她站起来,斗篷兜帽往下压了压,先走到铁甲犀牛旁边。
犀牛头骨碎裂,铁灰色鳞甲上还残留着搬山蟒尾骨砸出的凹痕,血已渗进泥土,但兽体尚温,灵蕴未散。她伸手按住犀牛侧腹,灵力探入,确认无活息后,指尖一勾,整头犀牛收入储物袋。
接着走向搬山蟒。蛇身十余丈,盘在地上像一道暗金色肉墙,鳞片上抓痕和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她伸手碰到蛇尾瞬间,系统面板弹出来:
「妖兽档案:荒古搬山蟒」
「血脉溯源:检测到一丝真龙血脉残留。极稀薄,可忽略但真实存在。」
「习性特征:偏好收集修士物品及一切闪亮之物。」
「危险等级:二阶。」
「备注:其巢穴可能存有陨落修士的遗物。」
步烟的手停在蛇尾上,盯着那行“可能存有陨落修士的遗物”看了三息,然后抬头看了一眼那个黑黢黢的洞口。
洞口不大,仅容半身通过。搬山蟒刚才就是从那里钻进去的,但此刻已经死了,洞里应该没有别的活物。
她蹲在洞口旁边,手指在地面上划了两道,又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蹲下来。
“看看就看看。”
她把斗篷裹紧,先运转三壤青木身,将一缕地气引入足底,确认身体完全沉入地气感知范围,侧身钻进了洞口。
洞道窄而长,弯弯曲曲往山体深处延伸,壁上残留着搬山蟒鳞片刮过的痕迹。她爬了约莫十几丈,洞道忽然开阔,尽头是一间天然石室,约莫两丈见方。顶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缝透进来一线天光,照得石室半明半暗。
石室里散落着五个储物袋。三个靠墙叠着,袋口松了,里面的东西散出来一些。两个横在地上,被尘土盖了半边。旁边散着一堆矿石和亮闪闪的碎物,有拇指大的赤铜矿晶簇、几块带着银白纹路的暗色石头、还有几件看不懂的旧饰物,像是从什么法器上拆下来的镶嵌件。墙角还堆着几根干枯的灵植茎秆和一截锈蚀的铁片。
步烟蹲下来,先捡起那五个储物袋,一个一个捏了捏。袋里还有东西,有硬的有软的,分量不轻。她没有当场倒出来看,把五个储物袋全收进自己袋中,空袋塞进怀里。
然后扫了一眼那堆矿石和亮闪闪的东西,蹲下扒拉了两下。有她认得的赤铜矿,有她不认得的暗纹矿石和几件破旧的饰物。
系统面板弹出:
「矿物鉴定:检测到多种未鉴定矿物与灵材碎件。因修复等级过低,无法识别品类。」
步烟把那一堆东西全拢起来收进储物袋。
蹲在洞口外面把竹篓整理好,顺手采了几把旁边野灵草盖在最上面,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往林外走。走到林边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洞口。乱石还在,搬山蟒和铁甲犀牛的血已经渗进了土里,表面血迹被新翻的泥土盖了大半。
又往前走了一段,识海深处忽然极轻地一跳。那感觉像有人在她眉心点了一下,脚步不由自主慢了下来。
这感觉她熟悉,是【慧眼识遗】。发现引灵木和聚灵引地阵残缺阵盘后系统刷新的词条,只是她一直苟在坊市里种田,从未再深入山脉。此刻它跳得极轻,却极准,像一根线牵着她的视线往左侧一片陡坡上偏。
她拨开灌木,往那片陡坡走。坡上堆着经年腐叶,厚得踩上去像踏在棉花上。越往上走,牵引越明显。
步烟蹲下来,用剑鞘拨开一层枯叶。底下是深褐色腐土,夹杂碎石和暗红色土块。再往下拨,忽然看见一个极浅的洞穴入口,只容一个拳头进出。洞口边缘被什么东西的体液磨得光滑发亮。
她伸手探了探。洞内温润,壁上有极细的金色光泽,像被谁用金粉洒过。系统提示浮出来:
「检测到金线蚯蚓洞穴。洞内成虫约十五至二十条,具备迁移养殖条件。」
「提示:金线蚯蚓以腐殖为食,排泄物富含磷钾,可改良土壤。喜湿畏光,迁入金阙花田后需覆草保湿,勿使日光直射。」
步烟心头一松。总算找着了。
她没有急着挖。金线蚯蚓习性敏感,不能硬掏,得用饵引。她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小把腐熟粪灵肥,拌上少许灵泉水,捏成几个小团,轻轻放在洞口附近。然后退后几步,披着斗篷蹲在树后,等。
约莫过了一刻钟,洞口腐土开始松动。一条极细的金色细线从土里缓缓探出,而后是第二条、第三条。金线蚯蚓通体细长如发簪,表皮半透明,能看见体内一道金色脉络缓缓蠕动。它们闻到肥团味,纷纷从土中钻出来,缠在饵团上。
步烟数了数,约莫有十七条。
她不动声色地把饵团连同缠在上面的蚯蚓一并收入备好的灵宠袋中。十七条,够在金阙花田里养一窝了。
收好蚯蚓,她快步下山归队。路上顺手采了几株寻常的灵草塞进竹篓,充作“寻灵植”的由头。回到队伍时,吴领队正拎着三只灵雉从林子里出来,见她竹篓里有草有叶,只当她是真去挖灵药了,没多问。
步烟把竹篓往背上一背,跟着队伍继续往山外走。日头偏西时,队伍出了山,步烟把那几株灵草交了。吴领队清点收获,两只灵兔、三只灵雉,外加几把灵药,分到每个人手上不过几十碎灵。
回到院中,天已经黑透。
她把灵宠袋里的金线蚯蚓迁入金阙花田,十七条细如发簪的金线在腐土中缓缓舒展,不多时便钻入根系附近,开始觅食。系统提示虫群状态稳定。
金阙花田中多了一群看不见的佃户。往后花开得越好,骨粉灵肥越省。省下的灵石,就是赚的。
夜色里,金线蚯蚓在土下无声地翻动着。远处流云山脉的轮廓横在天边,山腰以上笼着一层薄雾。新院的灵泉池还在一声一声地滴着水,引灵木在阵心轻轻摇了摇新叶。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转身回屋。
储物袋里那头二阶犀牛、搬山蟒,还有从石室里带出来的五个储物袋和一堆矿石灵物,都等着她慢慢清点。
不急,一样一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