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赵大姐家出来，步烟又往北边望了一眼。
那道银线已经彻底隐入云层，像一滴白墨落进青空里。风从流云山脉方向吹来，掠过新翻的田垄，把她的衣摆吹得轻轻作响。她收回目光，抬手在脸上极轻地抹了一下，转身往坊市掠去。轻身术催动，脚尖在田埂上一点即起，两边的草叶被衣风带得伏倒又立起。
赤灵茄在储物袋里堆着，鲜果不能久放，三到五天内灵气就开始从果皮往外散。她抬手把吹乱的鬓发往后一压，加快了步子。
先去了刘姐的灵蔬店。刘姐正在铺子里摆货，见步烟进来先笑了：“可算来了。你那灵蔬再不来，我这儿的老客都要追到田里去了。”
步烟把赤灵茄一筐筐取出来，在柜台上码成三排，称了一百五十斤，果色红亮，皮面蜡光足，蒂部裂口干净。刘姐弯腰拨了几颗细看，又掰开一个闻了闻：“成色不错。你头回来卖，我按市价给你，十八碎灵一斤。”
步烟从袖中取出一小块赤铜矿碎片，在刘姐眼前晃了晃：“刘姐，这茬赤灵茄根旁都埋了赤铜矿碎片。果皮颜色比市面上的深半号，果肉里温和火属灵力也高。炒菜炖汤，驱寒湿通气血，比普通赤灵茄强上不少。”
又掰开一个熟透的递过去，果肉殷红如脂，带着极淡的辛甜气，灵气从断口处散出来。刘姐接过去尝了小口，眉头一挑：“确实比我铺子里原先那批厚。行，你要多少？”
“二十二碎灵。”
“二十，各让一步。”
一百五十斤拢共三千碎灵，折三十块灵石。步烟收好灵石，心里松了口气。不算大钱，但田里的活见到了回头钱。
转去灵肥铺子买了腐熟粪灵肥，接着直奔百书阁。
钱大哥正趴在柜台上给一枚旧符箓估价，见她来了起身笑：“步灵植师，稀客。”
步烟要了三打火球符材料。钱大哥取出灵符纸、灵墨、兽血，一样样包好，又提醒一句：“最近灵墨价又浮了半成，你成符率若稳得住，还是趁早多画些。”
步烟听了，心想练气四层后灵力比从前宽裕不少，一晚能多画五张不止。她索性把材料提到五打。火球符是眼下最稳当的进项，田里再忙，这手功夫也不能丢。材料虽涨，符价也涨，利润压不了多少。
她站定柜台前：“钱大哥，你这儿收火球符吗？”
钱大哥把手里一沓符箓放下，抬眼看她：“收。怎么，符箓没销路了？”
“销路倒是有，就是费脚程。”步烟说，“我想寻个稳当固定的。”
钱大哥点头：“我这儿收的话，普通成色十八灵石一张。成色好的，灵墨匀、火线利、灵力留存足，能给到二十。画好了直接送我这儿，现钱现货。”
步烟没多犹豫。十八到二十，确实比赵大姐经手时低了一截。可胜在稳，她初学画符时那本基础手册，还是钱大哥道侣赠送的。这份人情，加上赵大姐远走，符箓买卖总得有个长久落点。
“成。以后我画好了就送你这儿。”步烟说，“不过得先说好，成色上佳的，可得给我二十。”
钱大哥笑：“只要符不出岔子，就按二十算。”
午后去找燕北雁。她正在陈叔茶摊帮忙，见步烟来了，麻利擦手过来。步烟提了碧落草的事，燕北雁尴尬一笑：“那事儿啊，我拍卖会当天去外场看过了，纯属谣传。三阶灵草种哪会流到坊市外场，是我没打探实。”
步烟摆摆手：“没事，就是刚好想起来问问。”
转而说起工匠的事，燕北雁眼睛一亮：“有！西街刘工匠，专给灵农修院墙盖小楼，手艺板正，价钱公道。我明天陪你去问？”步烟点头，又取出一小袋灵石递给她：“这些灵石你帮我留心着，有合适灵种就买下来，稀奇古怪少见些的。不够再来找我。”
燕北雁接过，认真拍了拍：“放心吧，有好东西逃不过我的眼。我记下账，回头一并给你。”
从茶摊出来，步烟径直去了灵植堂。林艾荷正坐柜台后翻簿册。
步烟把赵大姐留下的丙字陆拾陆号田和自己丁字陆拾捌圈在一处的打算说了。
林艾荷翻着册子看她一眼：“中间隔了一里地呢。”
“嗯。赵大姐离开了，田不能荒。我一个人两边跑，怕照看不到，让妖兽虫害糟蹋了。干脆圈起来，四四方方，进出也方便。”
林艾荷从柜台下抽出一张黄纸：“填一下。登记费三块灵石。墙别超过一丈半，挡得住妖兽就行。别修成堡垒，灵农司不好交代。”
步烟填好，林艾荷扫一眼，盖了印，把回执推过来。步烟道谢出门。
回到赵大姐家，日头已经西斜。
步烟先去看了赤灵茄。第一茬收完，枝上还剩些青红不匀的果子，正是最后膨大转色的时候，该追一次薄肥。她把腐熟粪灵肥兑了水，沿着垄沟浅浅浇下去，没往根上猛灌。肥水渗进土里，地气往上拱了拱，土面泛起一层润泽水光。
青灵椒还有三天就能收，她提了半桶灵水，贴根浇了薄薄一层，保持土壤润而不湿。果子已经挂得沉了，风一吹，枝头轻轻晃。
星露草耐旱怕涝，上一茬收完刚歇了两天，土还潮着。
步烟把桶放回墙根，拍了拍手上的水。转到田边，她顺手捏了个灵雨诀，对着青灵米地薄薄罩了一层。练气四层后，这术法比从前顺手多了，水雾又细又匀，像给整片苗田披了层轻纱。
「灵雨诀·入门。」
系统提示极轻地浮出来。步烟嘴角弯了弯。从前灵力不够，施一遍雨跟搬了趟石头似的。如今总算有点“呼风唤雨”的意思了——虽然只是给自家田里下毛毛雨。
她收手巡田，掌心往灵植上一贴，系统提示便自然浮出来。
「养脉花·幼苗期。需灵气滋润，否则叶片容易发白、长不大。建议：根区浅埋灵石碎粒，以地引术导气入根，每三日一次。」
「金阙花·幼苗期。极其怕涝，水多了叶子就发黄发蔫。当前土壤湿度：适中。建议：明日再浇，今日无需补水。」
「聚灵草·莲座期。对聚灵石粉末有强烈趋附性。建议：地头浅埋碎灵，引其偏斜生长，叶更肥厚，灵气更浓。」
她按着提示在养脉花和聚灵草四角埋下碎灵，引了地气。青灵稻四叶亭亭，黄芪草、土元参、荆棘藤都还是老样子，屋后凝气花种还要五到十日才发芽。
月牙稻的提示也极清楚：「出苗至分叶前，生长缓慢，此期根系向下深扎。耐旱怕涝，根系一旦泡水会发黑腐烂。建议：浅水勤灌，定期除草，不可漫灌。」
灵雨诀薄薄浇了一遍，水雾细密如丝，落在银白的叶面上，滚成极小的水珠。她弯腰把几株稗草拔了，又用灵眼术往土里探了探，根区润而不涝，正是月牙稻喜欢的样子。
土元参更省心。系统说此期最忌频繁翻土，她只用灵眼术扫了一遍。地面黄绿参差，像要败了，可土下块根正慢慢膨大，灵气沉稳。
院中的防护阵法依旧沉在土下。马宏图来那日她气愤地忘记激活了，不过就算激活也抵不过练气七层的疯狂。
日头落尽，步烟端着陶碗去给蜂巢添灵蜜。手指还没碰到巢壁，先触到一股极轻的温热。那温度不像日晒，像从巢心里透出来的。
凑近看，靠近底部的几排巢室里，那些半透明的卵粒已经变了。卵壁薄而透亮，里面蜷着细小的黑色轮廓，六足收在身侧，背上两片极小的翅芽贴在身侧，像被露水浸透的嫩叶。有几枚卵的顶端已经裂开一道极细的纹，像被里面的小东西从内部轻轻顶了一下。
步烟伸出一根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最靠外的那枚卵。卵壳里的小黑点微微动了一下，像在梦里翻了个身。她立刻缩回手，像怕惊着即将入睡的孩子。
系统提示适时浮起：
「青玉灵蜂·工蜂孵化中。预计二至三日后出房。」
步烟在蜂巢前蹲了许久。引灵木的枝丫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叶片上的露珠坠下来，落在她手背，凉丝丝的。蜂巢表面的温度又高了一分，像有什么在黑暗中慢慢醒转，正用自己的体温把蜡壳一点一点焐热。
她站起身，把最后一点灵蜜添进巢口，轻声道：“快出来吧，田里的花，再过些日子就开了。”
夜风从灵池那边吹过来，她转身往回走，想起赵大姐走前说的话。如今这院子真要开始扩建了，九亩地圈起来，一个人守着。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那层茧还是厚的，可握拳的时候比从前有力。赵大姐和小满去了北边，她留在南边。地是她的，蜂是她的，那些还在土里没发芽的种子也是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