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五，郭东顺讲课的日子。
步烟起得比平日更早。给蜂后喂过蜜，苗圃里逐一查看过青灵米和灵蔬灵药的长势，回屋换了身干净的青色衣裤，头发用根木簪绾得利落。出门前，她把火球符分了一沓五十张，用油纸裹好塞进储物袋。
沿田埂走两刻钟，还没进赵大姐家的院门，就听见一阵清亮的剑鸣声。从半掩的院门望进去，小满手执一柄细长金剑，身量虽小，架势已有三分模样。剑尖斜挑，带出一道极窄的金色剑光，像晨光里忽然劈开的一线。那剑光在半空划了道小弧，又随着小满一声清叱倏地回鞘。
赵大姐立在一旁点头道：“这一剑有劲了。不过出剑时肩先动了，明天接着练。”
小满收了剑，抬头正瞧见步烟，眼睛一亮，脆生生喊了句：“步烟姐姐！”
赵大姐把剑收起，拍拍手上：“稀客。最近忙着春耕，地里情况怎么样了？”
“还行，育苗的育苗，萌芽的萌芽。”步烟把油纸包递过去，“今儿有五十张火球符，想托您处理下。”
赵大姐拆开验了一遍，点头：“成色不错。这阵子兽潮闹得紧，火球符正缺货。我先拿去找人，卖多少回头一并给你。”
“行，赵姐定就是。”步烟说。
赵大姐看她一眼，像看自家小辈似的，语气里带了几分嗔：“你这丫头，画符这么拼做什么。劳逸结合，要适当休息，下次别赶夜工。”
步烟心里一暖，嘴上应得爽快：“知道了。”
从赵大姐家出来，她直接往坊市走。先去百书阁找钱大哥买火球符材料。钱大哥从柜台下搬出三打灵符纸，又配了几罐灵墨和兽血，一边理货一边笑：“火系灵墨和妖兽血都涨价了，原先五灵石一罐，现在得八灵石。一打材料算下来，优惠价三十下品灵石。”
步烟付了九十块下品灵石，把材料收好。材料贵了利润就薄了，但火球符的卖价也在涨。只要成符率稳住，这一笔还能赚。
辰时三刻，灵农司西偏堂。
堂门大开，里面摆着十几条长木凳，已经坐了半屋子人。李兰馨先到了，占了个靠前的位置冲她招手。步烟过去坐下，环顾一圈，来的都是各区灵农，有几个熟面孔，还有不少年轻的新面孔，应该是春耕前迁过来的。
“你东西带了吗？”李兰馨小声问。
“带了。”步烟从储物袋里取出两本青皮笔记本和两支细炭笔，递给李兰馨一份。
郭东顺进来时，穿了件藏蓝短褐，头发用发绳随便一束。他走到堂前那张小木桌后，朝底下扫了一眼：“我是郭东顺，南区灵植师。今日讲灵肥配比。我在南区种了十二年地，灵薯、灵稻、灵植都伺候过。今天只讲我在田里试出来、用顺手的东西。有不同做法的，大家一起讨论，理越辩越明，越用越深。”
他声音不洪亮，但稳，像一锄头一锄头凿进土里。底下的灵农们不自觉坐正了些。
他从袖子里掏出几包灵肥样本哗啦排在桌上：“今天不讲虚的，就讲我地里怎么用肥。”
他拍着一只粗麻袋，“腐熟粪灵肥，一阶下品，五到八碎灵一袋，十斤装。肥效温和，撒施浅埋都行，亩均三袋，打底肥最稳当。南区的灵薯地，我每年开春前翻地，先铺一层这个，再用地引术把地气带起来，肥就坐住了。”
底下一片沙沙的记笔记声，步烟翻开青皮笔记，飞快记下：底肥先铺，地引后接，肥随气走。
郭东顺又提起一只小纸包：“骨粉灵肥，一阶中品，十到十五碎灵一斤。富含磷钙，促花促果。等灵薯开始爬蔓，兑水灌根，壮根也壮块茎。别舍不得，这一斤肥下去，增产的薯够你买三斤骨粉。”
底下有人问草木精肥，他拿起一只小瓷瓶举高了些：“草木精肥，一阶中品，二十到三十碎灵一瓶，浓缩液。微量元素不够的时候，叶面发黄发白，光靠底肥补不上来。这个兑水一喷，一亩地一小瓶就够。记住，别晌午喷，日头毒烧叶子，早晚喷最好。”
他讲得实在，连李兰馨都忍不住小声说：“这课比灵农司发的小册子有用多了。”
步烟点头，又记了一笔：草木精肥早晚喷施，青灵椒和赤灵茄三月上旬进花期前，得提前备几瓶。
郭东顺又取出一块灰白色块状物，托在手里像托着半块砖：“地脉引肥，一阶上品，五十到八十碎灵一块。一般人舍不得买，但真想省心，埋一块在田角能管一季。我就在最肥的那两亩灵植地里埋了四块，灵气慢慢往地里走，比追三次肥都匀。”
前排一个年轻灵农咋舌：“八十碎灵都够买十几袋粪肥了。”
“粪肥是给地吃的，地脉引肥是给地气吃的。”郭东顺看他一眼，“咱种灵植，根往深处扎，吃的是地气。地气不断，肥就不断。你追十次粪肥，地气浮不上来，根还是吸不着。哪个划算，自己算。”
步烟暗暗点头。这话跟她用地引术的道理一模一样。肥治的是地，地引术引的是气。两者配合，肥效才留得住。
“可肥不是越重越好。”郭东顺语气一沉，“我见过有人把整袋骨粉倒一垄地里，苗两天就烧死了。肥过量，比缺肥死得更快。尤其苗期，最忌大肥。一茬一茬来，苗期追淡肥，花前追磷钾肥，果后追稳肥，该停就停。你拿不准，就记住一句土话：苗黄先看根，根烂先看水，水多了先看肥。”
这一句说得朗朗上口，满堂灵农齐刷刷点头。
他又讲测地气选肥：“以地引术探入土中三尺，感应地气走向。地气偏燥，手感干涩，增施沤肥这类湿性肥；地气偏湿，手感黏腻，增施草木灰这类干性肥。手册里写着：‘地气偏一处，偏则病。肥是药，药对则地顺，药错则地逆。’肥跟药一样，讲究的是对症。”
步烟在笔记上重重记了“肥是药”三个字，又在旁边画了个小圈。
讲足了一个时辰，郭东顺把灵肥样本收起来，最后话锋一转：“地引术施过之后再追肥，肥效能多留住三成。这两样得会配合。步烟，你三月中旬讲地引术，正好接上。到时候你们听她的，把她那三层功效弄明白了，我今天讲的这些肥，才算没白听。”
堂上的灵农们齐刷刷回头看向步烟，像要把她先记个脸熟。步烟不动声色地坐直了身子，朝郭东顺点了点头。
课后灵农们三三两两散出去，步烟正把笔记收好，一道声音从后排慢悠悠飘过来：“郭兄这课讲得好，就是辛苦了步烟。郭兄这么一收尾，下回你讲地引术，底下人可是带着肥来的。要讲得不好，他们可就要找郭兄退货了。”
贾同仁靠在门边，脸上带着点似笑非笑。
李兰馨回头瞪他：“贾师兄，你没听课就罢了，少拿步烟说事。”
步烟开口，声音不大眼神却定定地看过去：“贾师兄，我课还没讲呢。等我讲砸了，你再来替我操这个心也不迟。”
贾同仁被她顶了一句，脸上挂不住，甩了句“那便等着”转身走了。
廖秋梅从廊柱后转出来，声音轻得只有三人能听见：“马德以前管西区调配。贾同仁和孙不悔的好田都从马德手里过，你让马德倒了，他们的日子不好过。”她顿了顿，“孙不悔人不坏，家里拖累多。贾同仁嘛，你自己留个心。”
李兰馨听得直咂舌：“廖姐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廖秋梅没答，往东区方向走了。
步烟独自拐上坊市主街，往灵种铺子走。郭东顺的课给了她实打实的提醒，青灵椒和赤灵茄再过几天就要进入花期，磷钾肥得趁早备下。
她报了骨粉两斤、草木精肥三瓶、粪灵肥两袋、地脉引肥一块，钱掌柜算盘拨得噼啪响：“一共一百八十四碎灵。”
步烟付了钱，目光在货架上多扫了一眼，发现最上层多了几个新标签：铁剑兰、三霞莲、青金竹、霓裳草。都是以前没见过的。
“这是新到的？”她问。
“前儿刚进的。市面上迁来的人多了，灵植种类也跟着丰富。你想看哪样？”
“改天再细看。”步烟按下好奇心。今日还要回去伺候宝贝灵植灵蜂，不能耽搁。
回家的路上经过灵丹坊，想着近来打坐时总差那么一点意思，灵力运转顺了，心神却容易散。茯苓丸能辅助入定，正好用来调一调。聚气丹和培元丹是日常修炼用的，三月中下旬冲练气四层前，灵力储备得先攒够。
铺子里人不少，柜台后的小伙计忙得脚不沾地。步烟挤进去，要了聚气丹和培元丹各五颗，五灵石一颗；又添了茯苓丸三颗，十三灵石一颗，安神固气，修炼前服用。花了八十九块下品灵石。
从灵丹坊出来，日头已经偏西。坊市主街上的人比早晨更多了，散修摊子和新开的铺面挤满了街面。春迁令之后，新迁来的人带来了新的灵植、新的丹方、新的消息，也带来了更多眼睛。
流云坊市不再是她刚来时那个冷清的小坊市了。
她捏了捏袖中的储物袋，转身往南区走。田里还有蜂要喂，苗要浇水，肥要埋。而三月中旬的司农课，也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