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手!”
声音如洪钟,从院门外滚滚压来。一道身影如夜影雕般掠进院中,快得连残影都没留下。马宏图那一棍还没沾到步烟衣角,握棍的手腕已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捏住,再也压不下分毫。
“马宏图,流云坊市还轮不到你动私刑。”来人声音不高,却像沉雷滚过地面——灵植堂郑副堂主。
马宏图挣了两下,棍子“当啷”脱手落地,脸皮从铁青涨成紫红,嘶声喊:“我马家三代清白!你们凭什么抓我!”
林艾荷从郑副堂主身后走出来,手里展开一张盖着堂主大印的拘令:“马宏图,你涉嫌私占灵田、欺压灵农、伪造田契、侵吞坊市公产。灵植堂已收押审理,有什么话到灵植堂说。”
马宏图拼命挣扎被郑副堂主一掌按在地上,动弹不得,像条离了水的鱼,渐渐被拖出院门。
院中静了下来。赵大姐扶着肩膀,脸色发白。几个还愣着的护卫被林艾荷喝令带走,灰溜溜地垂着头。西间的碎物还在原地,厨房的水还在地上一滩滩地闪着光。
步烟还想跟赵大姐说句什么,嘴角刚动,喉头一甜,整个人便软了下去。
马宏图最后反扑时那记灵力余震扫中了她,练气三层的身子全靠三壤青木身勾着地气硬撑,此刻那口气散了,浑身力气也跟着抽空。
赵大姐一把将她抱了起来,步烟不到十三岁的身体轻得惊人,蜷在赵大姐怀里像捆被雨淋透的干草。赵大姐自己肩背带伤,却抱得极稳,一路往东南角疾走。
小满在院门口接,小脸绷得发白,看见步烟被抱着回来“呀”地叫了一声:“娘!步烟姐姐怎么了?她身上有血!”
“别嚷,去把后厢房的门推开,把聚灵阵边上的旧褥铺好。”
小满拔腿就往里跑。
后院比前院更静,步烟被抱进去时,恍惚间只觉空气里的灵气忽然浓了起来,像从燥热的日头底下一脚踏进了有风的竹林。
她后来才知道,赵大姐抱她进的是赵家练功养伤的后厢房,轻易不让人进。
厢房不大,四面墙壁上嵌着几枚暗青色的旧灵石,摆成一个极简单的聚灵阵。赵大姐把步烟放到矮榻上,随手从阵角抽起两枚灵石,调了位置。阵中灵光微微一震,灵气像被搅动的水流,缓缓往矮榻方向聚拢过来。步烟呼吸间都像有股极轻的凉意顺着鼻尖入肺,温热而不燥,润得她发紧的胸腹缓缓松开。
小满把褥子铺好,又倒了一碗温水端进来,蹲在榻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步烟。赵大姐接过水,朝步烟嘴边喂了半口,又从怀里摸出一只极小的白瓷瓶,倒出一枚暗青色的药丸,碾碎化在温水里。
“张嘴。”赵大姐托起步烟的后脑。步烟昏昏沉沉,只觉一股清苦的液体从唇间滑下去,从喉口一直坠进丹田。
“自己运功,你木灵根,这院里的灵气你吸得动。现在不能睡,得把内里那口气顺过来。”
步烟已经说不出话,只极轻地点头,闭眼催动乙木长青诀。第一遍时灵力在经脉里像陷在泥里,第二遍渐渐松动,第三遍时,意识才渐渐沉下去,四面八方的温凉的气息涌过来,一丝一丝往丹田里钻。
赵大姐在榻边守了半个时辰,见她面色好了些才慢慢起身。小满还蹲在榻边,小手攥着步烟盖着的薄被一角,大气也不敢出。
“娘,步烟姐姐会死吗?”他极小声问。
“不会。”赵大姐拍了拍他脑袋,“你步烟姐姐命硬,土里长的,死不了。”
小满吸了吸鼻子,把金剑放在榻脚边,认真道:“我下午不练剑了,就在这儿守着。坏人要是再来,我拿剑劈他!”
两个时辰后,步烟能下床了。
走出后院时,小满正抱着金剑坐在堂屋门槛上,小脑袋一点一点打着瞌睡。步烟轻手轻脚把他抱起来,放到床上,盖好被子,才放轻脚步走到前院。
赵大姐正在养护法器,听见动静抬头:“能走了?”
“能。”步烟说。
“你这丫头,属灵鼬的,好养活,恢复也快。”赵大姐把法器收起,“回家看看?”
“回去看看。”步烟点头,“马宏图砸的是屋,不是地。我得去看看灵植。”
对灵植师来说,灵植是赖以生存的基础。对步烟而言,更不一般。她身上那套灵植词条系统,与每一株她亲手种下的灵植勾连。灵植在,她就还能往上升。
赵大姐陪她回了小院。
院门斜挂在门框上,院墙被砸出几道豁口。步烟踩着一地碎陶片往里走,先去看引灵木。断了两片叶,但新芽还在。蜂巢里蜂后安然,十六枚蜂卵生机照常;院东苗圃几垄聚灵草被踩乱但根大多还在;屋后新开的两块灵田除了几行脚印损毁不大。
她蹲下来,把歪倒的聚灵草一株一株扶正,用地引术和灵雨术好好滋润了一番。好在屋外三亩灵蔬灵药和灵稻没被毁掉,几天后还能有一波词条收获。
“万幸。”她低声道,“地还在。”
两人又去坊市买了定灵丹三枚、疗伤丹药两瓶、青灵米十斤、三斤灵猪肉,还有些个人用品。赵大姐拦她,她没听:“这钱不花,我心里不踏实。”
赵大姐不说话了。
晚饭是步烟和赵大姐一起做的。青灵米饭,灵骨焖灵菇,灵椒炒灵猪肉 ,一碗黄芪草炖的素汤。小满负责摆碗筷,把三只陶碗端端正正放好,又往步烟面前推了推:“步烟姐姐,你吃。我娘做的灵米饭可香了。”
三人对坐吃饭。赵大姐肩伤未愈,吃得不多,步烟给她碗里添了两次汤,都喝净了。小满果然添了两次饭,吃完抱着肚子靠在椅背上,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
饭后,步烟执意将那瓶定灵丹给了赵大姐,伺候她服下一枚。暗褐色的蜜丸入口,赵大姐闭目调息了半个时辰。步烟就坐在堂屋门槛上守着。小满蹲在她旁边,手里还抱着那柄小金剑,没说话。
月亮从东边升起来,照得院中灵池银光粼粼。
“步烟姐姐,”小满小声开口,眼睛望着池面,“你怕不怕那些坏人再来?”
“怕。”步烟说。
小满转头看她,像没料到她会答得这么干脆。
“怕也得把地种下去。”步烟说,“越怕,越要把自己练厉害。”
小满“嗯”了一声,把金剑抱得更紧。过了好一会儿,极认真道:“我以后要当大剑修,像爹一样。”
步烟没接话,只伸手在他毛茸茸的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
赵大姐回屋歇下后,步烟才回西厢房,盘腿坐上蒲团,服用丹药运转功法疗伤。窗半开,夜风从灵池边吹进来,带着那丛淡紫小花的清苦味。
她闭上眼,把白天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家里被砸了。可地还在,命还在,就什么都还能挣回来。赵大姐护了她,这一掌她记下了。
可她也清楚,马宏图被抓了,马家还没倒。那个练气七层的老者今天没来,马家能做主的人还没浮出来。
还有灵植堂。许淳风收了证据,郑副堂主出手抓人,太快了。快得像是早就在等这一步。那只推着一切往前走的手,今晚之后,会不会也往她这边看一眼?
步烟呼出一口浊气,开始运转乙木长青诀。这院中的灵气温和绵长,跟她阵法的浓烈不同,像是陈年的灵米酒,入口软,后劲足。她慢慢入了定。
而坊市方向,马家被抄的消息正由那些曾被欺压的灵农一传十、十传百。有人站在大榕树下,连夜守着灵农司贴出的告示,像守着什么迟来了十几年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