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动荡时期南方局势亦不平静,但整体氛围比北方宽松许多。
只要足够谨慎,保全自身并无大碍。
李恩脚踩踏板,车轮碾过柏油路面,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心头翻涌着另一桩心事。
洛玉珠那摊子烂账,他绝不能袖手旁观。
陈江河这份交情,值得他下场搅局。
若真让那女人潇洒离家,另嫁他人还添了个拖油瓶,回头再来和陈江河续弦,这剧本怕是只有那些爱编排荒诞故事的导演才写得出来。
倒是那个叫王大山的铁路职工,脑子清醒,手脚利落。
若有机缘推他一把,此人定能成事。
这类人就像精密仪器里的螺丝钉,位置放对了,效能惊人。
他本该在岗位上熠熠生辉,怎就平白无故折在了意外里?
这念头在他脑海里盘旋了一下午,直到下班哨响,才勉强压下去。
车棚里,他跨上那辆二八大杠,后座捎带着于海棠。
风声呼呼作响,于海棠忽然开了口。
“这周末别逛了,我想回趟家。”
李恩身子微微一僵,随即调整节奏:“周六厂里不休息,我请一天假,咱周日去你家?不过我徒弟父母特意邀我周末吃饭,我想去看看。”
后座的少女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不屑。
“去那种穷酸地方作甚?为了顿饭请假,亏本买卖不做。
干脆这样,周 去我家,若是时间充裕,再去他们那儿露个脸,敷衍两句就走。”
她顿了顿,补上一句诛心之言:“毕竟你身份摆在那,找个……”
话未说完,被李恩截断。
“行,按你说的办。
你先回家,我送完你再绕道去徒弟那儿。”
于海棠张嘴想反驳,李恩却提前预判了她的台词。
有些话,听过一次是刺耳,听多了就是心寒。
他心底那点因她的坚持而存有的、希望她能有所妥协的微末期盼,彻底碎了。
这一路,气氛降至冰点。
李恩闷头骑车,一言不发。
于海棠似乎毫无察觉,依旧沉浸在某种自我逻辑中,对周遭的压抑气息视而不见。
直至校门口,她才匆匆下车。
李恩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前,心里像灌了铅般沉重。
他在猜疑:她是真的没发现他生气了,还是在演苦肉计?
这个问题没法问,问了便是输了底牌。
只能任由那股愤懑在胸腔里发酵。
寒风刮过脸颊,并不觉得冷,只觉得凉薄。
车速快得反常,李恩抵达冉秋叶母校时,周遭已空无一人。
他没去翻那些枯燥的资料册,只攥着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静候对方整理完办公区。
门轴轻响,冉秋叶步出室内。
她目光微凝,细细打量眼前人:“脸色这么沉,遇上难事了?”
李恩怔住,心底涌起一丝无奈。
连这平日里交集不多的故交都能嗅出他的戾气。
那于海棠一路同行,竟真是一无所觉?
“确有些琐事缠心。”
压抑感虽重,但置身于此,周遭氛围让他莫名松弛,索性不再伪装:“挺让人堵得慌的。”
“愿闻其详。”
她唇角噙着温润笑意,如暖流拂过冰面,“若信得过我,不妨说来听听。”
李恩扯了扯嘴角。
既已开口,便是卸下了防备。
四下环顾,能托付这般心事的,似乎只剩眼前这位。
落座后,他并未靠得太近,而是寻了邻近位置,将苦闷倾吐而出:
“我和她之间,横亘着一道无法弥合的裂痕。”
“相处日久,磕碰难免。”
冉秋叶神色依旧淡然,“但寻常口角不至于让你如此苦恼,看来问题棘手?”
柴米油盐琐碎多,矛盾滋生是常态。
她不信这些鸡毛蒜皮能逼得人如此痛苦。
“大概是观念上的剧烈冲撞。”
他眉头紧锁,“若放任不管,恐怕再无转圜余地。
可我一时也摸不清破局的法子。”
这类涉及未婚妻的纠葛,不可宣之于众。
说太透,易引人遐想;说太浅,又难以启齿。
权衡片刻,他话语含蓄,却已足够分明。
毕竟冉秋叶心思细腻,稍作联想便能洞悉原委,亦能理解他言语间的留白。
而这留白,正是他所求。
“情感恰似最好的调和剂,也是连接物质与情义两端的桥梁。”
冉秋叶嘴角的笑意微不可察地淡了几分。
她没再绕弯子,甚至懒得用“爱情”
那种轻飘飘的词来粉饰太平,而是把话挑明了说。
这就很微妙了。
一个刚认识不久、还在友情试探期的女孩,跑来跟你抱怨另一半的不好。
这信号还不够明显吗?
潜台词无非是:我和他感情有裂痕,你要不要趁虚而入?
这是在把李恩当什么人了?
好在,冉秋叶最终没有把这份冒犯摆在台面上,她用一种更委婉、更具包容性的姿态,掩饰了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尖锐。
紧接着,她脸上的阴霾散去,重新挂上那副温和的笑容。
也许在她心里,这只是两人友谊升华的标志——既然能倾诉烦恼,说明信任已达新高度。
“单方面的付出终究有限。”
她轻声说道,语气平缓,“感情这东西,就像存折。
一个人掏空了,日子就没法过。
但如果两个人都匀出一部分,哪怕只是一点点,那些坎儿也就平了。”
这番话听着顺耳。
结合当下的语境和氛围,李恩听出了弦外之音:她在释放接纳的信号,接受自己作为倾听者的角色。
“互相妥协?”
李恩低声道,“这事我得琢磨琢磨。”
话音落下,心头那块大石似乎落地了一半。
不知是因为找到了解题思路,还是因为这种被当作“知己”
的错觉让他感到愉悦,他的心情确实轻松了些许。
但并未全然舒展。
心底仍有一根刺扎着:于海棠,她会退让吗?
思绪飘回白天的街头,李恩的脸色又沉了下去。
王浩是他真心相待的徒弟,两家关系铁得像亲戚。
可于海棠那句“没什么来往”
,简直像一记耳光扇在他脸上。
那是 裸的蔑视。
更让他窒息的是,于海棠似乎毫无察觉。
她是觉得自己的愤怒无关紧要,还是想在新组建的家庭里确立绝对的主导权?
凡事都要以她的意志为准?
无论对错,都得听她的?
李恩在脑海中反复咀嚼这些念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
他没再开口,也没挪动位置,只是静 在那里。
身前的课桌窄小,对于成年人的骨架来说,这里的空间局促得近乎亲密。
两人之间仅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呼吸仿佛都能交织在一起。
但此刻的李恩并不排斥这种靠近。
在冉秋叶看来,这也是关系升温的证明。
冉秋叶识趣地闭了嘴。
她维持着那份静谧优雅的微笑,片刻后,便低头沉浸进书本的世界,不再打扰。
时间在书香中无声流淌。
当李恩从《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故事中抽离出来时,心境已截然不同。
看着保尔·柯察金那些惊心动魄的遭遇,再反观自己这点鸡毛蒜皮的家事,竟显得有些矫情。
比起那些在生死线上挣扎的灵魂,他现在的困境,真的不算什么。
告别时刻到来。
这一次,冉秋叶跨上了自行车。
随着锁车声响起,两道身影朝着相反的方向驶去,融入了各自的生活轨迹。
校门口寒风凛冽。
李恩立在风口,冻得双脚不停交替跺地。
过了好半晌,于海棠才从熙攘的人群里钻出来。
她脸上挂着笑,径直扑进他怀里。
若是从前,李恩会以为这是爱人重逢的欢喜。
此刻他却暗自冷笑。
她这般急切,恐怕不是想他,而是享受这种“优秀男友冒雪等候”
带来的虚荣感。
在这高贵的身份衬托下,她的满足感大概比见到他本人还要强烈几分。
念头转得快,面上却不显。
李恩依旧是一副平淡模样,跨上自行车,载着她往家赶。
风刮在脸上生疼,也吹散了他纷乱的思绪。
刚才在路边,他突然琢磨起一件事。
于莉那是于海棠的亲姐姐。
之前于莉托自己帮忙谋个差事,被拒得干脆利落。
这到底是怕给自己惹麻烦?
还是觉得于莉那个姐姐的身份,根本配不上自己的人情?
车轱辘碾过冷硬的路面,很快便到了家门口。
……
夜深人静。
被窝里体温交融。
李恩斟酌再三,才轻声开口,语气尽量放软:
“明早咱们早点动身,去你家吃顿早饭,上午多陪陪你。”
“中午吃完就撤,晚上再去趟徒弟王浩家。”
他顿了顿,换了个更通俗的说法解释意图:
“王浩那孩子孝顺,四哥的工作也是我搭的桥。
他爹妈心里感激我,我要是摆架子不去,人家会多想。”
于海棠眼皮都没抬,声音闷闷的:
“你都帮他们安排工作了,还矫情什么?一家穷鬼,事真多。”
“往后少跟他们往来,省得心烦。”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李恩:
“难得去我家一趟,当然要多待会儿。
晚饭在家吃再走。”
李恩眉心微蹙。
若是前世那个暴躁的自己,早就炸毛怼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