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的微光映在少年脸上,游戏音效从耳机中轻轻淌出——那个刺耳的声音说着重复过无数次的台词:“胜败乃兵家常事,但是下一次我们会赢回来的。”
他盯着屏幕上少的可怜的收益,忽然失了所有力气,整个人向后仰倒,深深陷进电竞椅的怀抱。长时间的激战让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太阳穴突突地疼。耳机里仿佛还残留着引擎的轰鸣与炮火的震颤,嗡嗡作响,像一群蜜蜂在耳道里横冲直撞。
胸口忽然像压了一块巨石,沉闷地疼起来。他下意识地想深吸一口气,却发现呼吸变得又浅又急,胸腔仿佛被什么东西攥住了,怎么都吸不满。心跳变得杂乱无章,时而漏掉一拍,时而又狂跳不止。
他想喊,喉咙却像被棉花堵住。
眼前的光影开始模糊,电脑屏幕上“加入战斗”的字样渐渐晕染成一片光斑。他努力想睁开眼睛,眼皮却沉重得抬不起来。嘴唇微微翕动,吐出的字句黏在一起,像梦呓一般含混:
“看来……要出事了啊……”
他忽然想起很多游戏里的角色,在倒下前总会说一句漂亮的遗言。他想说“愿魂归战场”,可舌头不听使唤,末了竟冒出半句玩笑似的呢喃:“萝莉乡……也行……”
嘴角甚至还残留着一丝自嘲的笑意。
然后,世界安静了。
窗外的夜色温柔地漫进来,键盘的背光还在幽幽地变换着颜色。他就那样静静地躺在椅子里,像是打了一整天游戏后终于沉沉睡去的少年。只是胸膛不再起伏,耳机里那句“下一次我们会赢回来的”,还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轻轻回响。
仿佛是他的不甘在冥冥之中触动了什么。
眼皮再次掀开时,映入眼帘的不是熟悉的白色天花板,而是一片虚无——没有上下,没有远近,没有光,也没有影,只有他自己的身体悬浮在这无边的混沌里,像一颗被遗忘在宇宙角落的尘埃。
他愣住了。
下意识地抬起手,狠狠掐向脸颊。疼,火辣辣的疼。他又掐了一下,再掐一下,直到脸颊泛起红痕,疼痛清晰地沿着神经传回大脑——这不是梦。可如果不是梦,这又是哪里?
恐惧还没来得及爬上心头,脑海深处忽然炸开一道惊雷。
无数陌生的知识像溃堤的洪流,疯狂地涌入他的意识——驾驶战车的技巧、炮弹弹道的计算、不同地形下的行进速度、各种战车的构造图与参数……那些他曾在游戏中反复练习却永远触摸不到本质的东西,此刻像烙印一样,一道一道刻进他的灵魂。
紧接着,是更沉重的冲击。
无数道苍老的、年轻的、坚毅的、不甘的身影,从虚空深处呼啸而来,撞进他的身体,融入他的血液。他“看见”了——看见冰雪覆盖的荒野上,一位车长探出炮塔,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喊出坐标;看见燃烧的草原中,二十岁的少年死死握着操纵杆,将残破的战车驶向敌阵;看见夕阳下的阅兵场,白发苍苍的老兵抚摸着冰冷的装甲,浑浊的眼里倒映着半个世纪前的烽火……
他们是车长。是无数个曾在战场上流尽最后一滴血的英魂。
此刻,他们与他融为一体。
头颅像被千万根烧红的钢针同时刺穿,又像被无数双手从内部撕扯。那种疼痛不是肉体的,而是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每一段记忆涌入,都像一枚烧红的烙铁按在意识最柔软的地方。他想喊,喊不出声;想挣扎,身体却完全不受控制。只能任由那些不属于他的情感、那些沉淀了数十年的热血与悲怆,一遍遍冲刷着他单薄的灵魂。
虚空中没有声音,他却仿佛听到了炮火的轰鸣、履带碾过冻土的嘎吱、战友临终前的喘息、以及无数个深夜里,对着星空喃喃的祈愿。
疼痛终于超过了承受的极限。
他的意识再次陷入黑暗,像一颗石子沉入深不见底的水中。而在昏迷前的最后一瞬,他模糊地“看见”了一双眼睛——无数双眼睛——在虚空中注视着他,然后,缓缓闭上了眼。
仿佛一场跨越时空的交接,终于完成。
意识如同从深海中浮起,黏稠而缓慢。
他——不,现在应该用“她”来思考——在混沌中捕捉到的第一个感知,是脸颊上一道冰凉的轨迹。自己在哭。 这个念头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荡起思维的涟漪。
这是……穿越了?
记忆中最后一刻的画面支离破碎,与此刻感官接收到的信息格格不入。一股荒诞的冷意从脊背窜起,他几乎要笑出声——那些小说里的戏码,竟然真的砸在了自己头上。
眼皮沉重如铅,他用尽力气才掀开一条缝隙。光线涌入,刺得眼球生疼。模糊的视线渐渐对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惨白的天花板,老旧的水渍晕染开来,像某种不祥的图案。
他转动僵硬的脖颈。一排排小巧的婴儿床整齐排列,空荡荡的,罩着洗得发白的棉布罩子。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与铁锈混合的气味,冰冷、疏离,带着一种被遗弃的寂静。是医院的育婴房。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又往下沉了一分——自己身边,空无一人。
右侧的视野里,有什么东西反射着微光。他艰难地偏过头,那是一面固定在墙上的金属镜子,边缘已经斑驳。
镜面中,映出了一个陌生的婴儿。
他瞳孔骤然收缩。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包裹着那具小小身体的衣物——粉白色的,柔软的棉布。女孩。 这个念头如同钝器击中后脑,让他有片刻的眩晕。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他死死盯住镜中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正圆睁着,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但瞳仁的颜色,却是一种纯粹到诡异的鲜红,如同最深邃的红宝石,又像是凝固的血液。那不是人类该有的颜色,绝对不是。
记忆的洪流在这一刻冲破所有防线,疯狂涌入脑海。一个名字,一个世界,带着它全部的残酷与绝望,轰然降临——
漆黑的子弹。
原肠动物。
受诅之子。
“我是……诅咒之子?”
这个念头如同最冰冷的利刃,瞬间刺穿了所有的迷茫与侥幸。他想起了那些画面:被歧视的目光,被隔绝的孩童,被以“无害化”之名处理的恐惧。那鲜红的瞳孔,在这个世界,就是原罪本身。
心脏在胸腔中疯狂擂鼓,几乎要撞碎肋骨。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那件小小的粉色襁褓。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猛地闭上了眼睛。
黑暗重新笼罩了一切,却无法平息胸腔里那场风暴。世界重归死寂,只有育婴房深处某个仪器发出单调的滴答声,像倒计时的钟摆。
他紧闭着眼,睫毛因恐惧而剧烈颤抖,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在轰鸣:
“还好……还好刚才没被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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