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一脸茫然，好一会儿才缓过一点神来。
上官昊也是一愣。
沧妩道。
“这怪物，还有神魂攻击。”
“它这一声嘶鸣，震荡了方圆百丈内所有人的识海。你神识比他们强韧，勉强扛住了。他们，扛不住。”
上官昊心头一沉。
满场的人都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而那只巨蛾，就悬在人群上方。
它的六足正缓缓收拢，双翅垂下，整只虫在半空中蜷成了一团。
沧妩的声音陡然拔高。
“它...它似乎在孵卵，你刚刚那一剑，重伤了它，它想临死前孵卵，快补刀！”
上官昊没有半分迟疑，左手猛地一引。
黑剑自草地拔起，化作乌光，直刺半空那团蜷缩的灰影。
迟了半息。
灰白色的鳞粉从巨蛾身上疯狂剥落，在它周身凝成一层又一层的厚壳。
“夺”的一声，黑剑撞上茧壳，只崩出几道浅痕，便被弹了回来。
眨眼之间，一个巨大的虫茧升起，悬在草原上空。
通体灰白，表面浮着密密麻麻的虫纹，缓缓蠕动。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
虫茧猛然一震。
茧壳从正中裂开一道缝，随即寸寸碎裂。
无数灰白色的飞蛾从裂口处喷涌而出，如一道灰色的洪流，铺天盖地地朝四面八方涌去。
一只、两只、十只、百只、千只。
成千上万只飞蛾从茧中涌出，灰白色的翅膀连成一片，遮住了半片天幕。
它们比方才的巨蛾较小，每一只都有半人高，通体泛着幽冷的灰光。
可数量太多了。
而且每一支都有着一阶后期妖兽的实力，成千上万道连成一片，如潮水般朝众人压来。
沧妩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寒意。
“它把血肉精气全灌进卵里了。这是拿剩下的命，孵出来的。”
上官昊猛地抬头，嘶声喊道。
“别愣着了，快起来！都往传送门跑！”
有几个倒在半路的弟子，睁眼便是满天灰白，尖叫着爬起来就跑。
众人连滚带爬地朝传送门方向冲去。
...
可飞蛾来得太快了。
那些半人高的飞蛾，一多半朝上官昊扑去。
它们似乎记得这个伤了它们母体的人，灰白色的翅膀连成一片，层层叠叠地朝他裹来。
剩下的飞蛾则朝人群涌去。
也正因为如此，人群那头，方才有了些许活路。
有弟子跑得慢，被飞蛾扑倒在地。
口器成排刺入皮肉，贪婪地吸血。
那弟子拼命拍打，惨叫声一声弱过一声。
旁边一个同门咬着牙回身，把他从蛾群底下硬拖了出来。
拖出来时，那弟子脸色灰白，胳膊上的伤口血流不止，人已经软得站不起来了。
“背不动就拖！快走！”
两个弟子架着他，跌跌撞撞地汇进人流。
更远处，又一个弟子被蛾群扑倒，喊“快走”的声音闷在翅膀底下，变了调。
三个同门回身扑过去，剑光连斩，硬生生把人从蛾堆里刨了出来。
那人满头满脸都是灰粉，被拖起来时腿一软，全凭两边的人架着，才没有再倒下去。
风里混着蛾翅的鳞粉。
谁吸进一口，脚步便是一软。
软了的人，蛾群便扑上去。
便有同门回身去拖。
拖得动的，架着走。
梁兴远灵力几乎耗尽，可还是嘶吼着回身，剑阵泼出去扫开一条路。
“灵剑门的！跟着我的剑走！别回头！”
他的飞剑比方才少了大半，剑阵稀疏得漏风，可他还是拼着最后一点灵力，替同门撑出一条退路。
净空和净念互相搀扶着，一边退一边挥掌。
“阿弥陀佛，诸位，莫贪战！走！”
佛光拍散扑来的蛾群，可每一掌都比前一掌弱几分，他的脸色白得像纸。
苏星汐一边退一边挥剑。
寒渊冰魄经催到极致，冰霜从剑身上蔓延出去，将扑来的飞蛾一只只冻成冰坨，摔在地上碎成数块。
可她的灵力也所剩不多，每挥一剑，脸色便白一分。
谷紫苑护在她身侧，木灵鞭不停抽击周围的飞蛾。
“苏师妹！别恋战！走！”
洪英杰撑着伤体，重剑横扫，一道粗壮的剑气劈向蛾群。
剑气斩开一条缝隙，可下一瞬便被更多的飞蛾填满。
赵崇山和林素雪背靠着背，剑光刀影连成一片，护着几个受伤的弟子往后退。
两人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不止一倍，身上又添了好几道新伤，血顺着袖口往下滴。
一个灵剑门弟子架着梁兴远，刘平拖着陈凌风，跌跌撞撞地朝光门退去。
陈凌风回头看了一眼，见苏星汐还落在后面，嘶声喊道。
“苏师妹！快走！”
谷紫苑一把拽住苏星汐的手腕。
“别打了！再不走都走不了！”
苏星汐咬紧牙关，被她硬拖着往后退。
好几人退到传送门跟前。
白光就在眼前。
...
苏星汐回头望去。
那道黑衣身影，早已经看不出人形了。
数不清的飞蛾裹成一团巨大的灰白色蛾球，密不透风，足有数丈方圆，在缓缓移动。
蛾球内部，一青一黑两道光弧不断亮起，剑气从内向外劈出，一片片飞蛾被斩落，碎翅纷纷扬扬地洒下来。
可斩落一片，又扑上来一片。
缺口刚被劈开，眨眼间便被更多的飞蛾填满。
蛾球裹着上官昊，一步一步朝传送门方向挪动。
他每挪一步，都要斩开一层蛾。
十二丈。
十丈。
八丈。
挪到五丈时，双剑还在挥，人却几乎在原地不动了。
“别磨蹭！快走！我马上就来！”
他隔着蛾群大吼。
蛾球离传送门越来越近。
人群这头，却炸开了。
净念第一个冲了出去。
“不行，我去救他！”
两个僧人从后面扑上来，死死拦腰抱住他，三个人滚作一团。
净空挥掌拍开扑到面前的飞蛾，回身朝那团蛾球望去。
“阿弥陀佛，佛祖保佑！”
他双掌合十，猛地推出，一道金色佛光朝蛾球方向轰去。
佛光刚飞到半途，便被层层叠叠的蛾群挡住，消弭无形。
没用。
飞蛾太多了。
洪英杰撑着重剑站起来，又是一道剑气劈向蛾球方向。
剑气斩开一条缝隙，下一瞬便被更多的飞蛾填满。
“阿叶道友！”
赵崇山和林素雪对视一眼，竟提着刀剑又冲了回来，剑气刀光齐出，朝蛾球边缘劈砍。
可面对那铺天盖地的蛾群，无异于杯水车薪。
两人身上的新伤崩开了，血把袖口浸透，也被同门硬拖了回去。
每个人都被身边的飞蛾缠住，自顾不暇。
他们只能一边击杀身边的飞蛾，一边眼睁睁看着那道蛾球越裹越紧。
谷紫苑脸上全是泪，木灵鞭抽得虎口崩开，还在一下一下地朝蛾球方向抽。
苏星汐站在光门前。
望着那团灰白色的蛾球，她大喊道。
“阿叶！”
蛾球里的人，听见了。
蛾球里沉默了一息。
然后那道闷闷的声音传出来。
“先走，这些虫子，拦不住我。我就来！”
苏星汐抿住了嘴唇，没有再出声。
飞蛾越裹越紧，越裹越密。
他体内的灵力已经见底了。
体力也所剩不多了。
双剑挥动的速度越来越慢，每一剑出去，都比上一剑更沉，。
飞蛾实在太多了。
哪怕每一支只有一阶后期的实力，可那么多支堆上来，每个只咬一口，也足以把人活活耗死。
护体神光上的裂纹越来越多。
第一层碎了。
第二层也摇摇欲坠。
飞蛾的口器刺入神光，撕咬着，啃噬着。
沧妩在识海里急道。
“阿昊！快撑不住了！用那一招！”
“用最后一颗灵力丸！”
上官昊心头一凛。
他飞快地掏出最后一颗灵力丸塞入口中。
药力入腹，干涸的丹田里重新涌出一股暖流，灵力恢复了一截。
他闭上眼。
飞蛾不停地撕咬他的护体神光，第二层护体神光即将破碎。
飞蛾即将伤害到他本体。
他猛然睁开眼。
“太虚，一线光！”
黑剑的剑尖一点白光绽放，如混沌初开的第一缕晨曦。
一线光横贯蛾潮，横贯整片草原的夜幕，飞掠途中层层晕开。
一线变十线，十线变百线，百线变千线，千线变万线。
无数道光丝在半空中交织缠绕。
白光瞬间炸开。
万丈光芒从剑尖处迸射而出，如一轮烈日在草原上空骤然亮起。
那光呈扇形朝四面八方铺开，所过之处，飞蛾尽数化为灰烬。
灰白色的翅膀在光中燃烧，化作点点火星，消散在半空。
黑压压的蛾群被这一道光从中间劈开，如沸汤泼雪，一层层地消融。
光散尽时，草原上空空荡荡。
一只飞蛾都没有剩下。
只余满地的灰烬，和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
众人愣住了。
净空怔怔地望着那人影，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净念从地上爬起来，瞪大了眼睛，嘴唇张了又合。
“…发生了什么事…？”
洪英杰拄着重剑，喘得像破风箱，眼眶通红。
“…孤尘剑圣的招数…他难道是…”
梁兴远撑着剑跪在地上，手指死死扣进剑柄的缠布，嘴唇哆嗦了两下。
“...怎么可能…”
陈凌风被刘平拖着，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喘气都忘了。
“...竟然一招…”
赵崇山扶着林素雪，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种说不清的震动。
“…素雪…你看见了吗？”
林素雪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叹息。
“…看见了...”
苏星汐站在光门前，回头望着那道还举着黑剑的身影，瞳孔剧烈收缩。
“…阿叶…”
谷紫苑扶着苏星汐，怔怔地看着那一片被白光烧尽的焦土。
“…前辈把它们…全灭了？”
他们望去，只见上官昊依然还站在原地，黑剑还举在半空。
...
上官昊收好青鞘宝剑，单手拄着黑剑，脚下踉跄着朝传送门挪去。
那些人还不肯进门。
他嘶声喊道。
“快走！”
众人这才回过神。
几个弟子架着被吸了血的伤员，搀的搀，背的背，冲了进去。
苏星汐被谷紫苑一把拽进光门。
她回头伸出手。
不止她一只手。
梁兴远从人流里逆着挤回来，一只手伸出光幕。
净空的手伸了出来。
净念的手伸了出来。
谷紫苑的手伸了出来。
洪英杰被半拖半抱，仍朝这边伸着手。
赵崇山和林素雪的手也伸了出来。
几十只手，隔着流光，全部朝着他。
“快来啊！”
...
上官昊撑着黑剑，也朝传送门那边伸出了手。
可体力在方才那一剑里燃尽了。
双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在抖。
他很快摔了一跤，撑着剑爬起来，再走。
指尖几乎要碰到最近的那只手了。
光门骤然收缩。
“嗡。”
白光一闪，消失不见。
最终，上官昊的手，抓了个空。
他踉跄着扑到光门消失的地方，跪在那里。
身后，满地的灰烬和焦土。
草原彻底安静。
...
沧妩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开口。
“阿昊……”
上官昊没有应声。
他慢慢翻过身，仰面躺倒。
双手抬起，举到眼前。
掌心对着灰蒙蒙的天空，五指张开，又缓缓收拢。
那里，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