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境第十一日。
离秘境中心越近,地形越发平坦。
他们似乎走在一片苍茫的大草原上。
灵剑门一行人从东面走了过来。
梁兴远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十来个师弟,人人带伤。
这些天他们在秘境里磕磕绊绊,又折了几个同门。
当然,他们也遇到了一些机缘,不少人修为提升了一些。
他远远望见那座冲天光柱,心里总算松了口气。
光柱就在前面,传送门明天就会开启。
到时候,就能出去了。
只希望,后面不要再遇到危险了。
...
就在这时,前方一片乱石堆后传来脚步声。
梁兴远抬手示意众人停步,手按上了剑柄。
东面同样出来一队人,为首的是个面容刚硬的青年,背上负着一柄宽刃重剑。
洪英杰。
两边同时停住。
几十丈外,两拨人隔着对望,谁也没有先动。
梁兴远身后一个弟子低声道。
“大师兄,是玄剑门的人。”
梁兴远没有回头,只冷冷道。
“我看见了。”
洪英杰那边也认出了灵剑门的服色。
两拨人隔着远距离对望了一阵,谁也没先开口。
自从上次两派出了内奸的事,被上官昊揪出来之后,双方那股非要拼个你死我活的火气反倒淡了。
梁兴远远远朝洪英杰拱了拱手,没说话。
洪英杰也拱了拱手,没搭腔。
两队合成并排走的架势,中间隔了几十丈,双方井水不犯河水。
而那个血魔宗内奸唐青,已不在玄剑门的队伍里了。
上次两派冲突的时候,唐青作为内奸被揪了出来了。
因为他喝了魔血,副作用极大,骨瘦如柴,连走路都打晃。
再后来,玄剑门他们路上遭遇了妖兽袭击。
唐青那个样子,跑也跑不动,打也打不了。
队伍自顾不暇,没人顾得上他。
等妖兽退走之时,人已经没了。
...
草原外围在南边的一处高地上。
四周布着一圈淡金色的阵法禁制,灵光微弱却绵密,将内外的气息隔开。
阵法中央坐着十几个灰袍僧人,围成半圈,闭目调息。
这群人是梵音寺净空一行人。
上官昊伏在草丛里,已经观察了将近半天。
他从一开始就在这里盯着。
这群和尚之中,没有净玄。
这段时间,也没有人从外面回来。
净玄自始至终没有归队。
识海内,沧妩的声音响了起来。
“看来这个净玄很狡猾。他知道自己暴露了,干脆连梵音寺的队伍都不回了。”
上官昊心道。
“嗯。”
沧妩道。
“他既然不回队伍,那要么是藏在秘境里等传送门开,要么就是绕路去找别的人了。”
上官昊沉默了片刻。
“我上去问问他们,关于净玄的事。”
沧妩道。
“直接上门去问?”
上官昊心道。
“与其让他们蒙在鼓里,不如先说清楚。多几双眼睛盯着,净玄躲起来也更难。”
沧妩道。
“行吧。”
...
上官昊从草丛里起身,拍掉衣摆上的草屑,朝那群和尚走去。
他刚靠近阵法边缘,里面便有人睁开了眼。
净空抬起头,隔着禁制看清来人,微微一愣,随即认出了那个身形。
他起身走到阵法边缘,合十行了一礼,掐诀在阵门上开了一道口子。
“原来是上官施主,快请进。”
上官昊点头,迈步走了进去。
阵法内灵气流转,比外面清静许多。
十几道目光陆续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好奇与打量。
净念也认出了他,朝他微微颔首。
“上官施主。”
净空将上官昊引到半圈中央,抬手请他坐下。
“施主前来,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上官昊没有寒暄,直接开口。
“你们当中的一个叫净玄的人,你们可曾熟悉?”
净空一愣。
他看了上官昊一眼,又看了看身旁的净念。
“净玄师弟?”
净空道。
“施主为何问起他?”
上官昊道。
“他不在你们的队伍里。”
净空点头,叹了口气。
“他数天前和净清、净尘二人说要去采灵草,后来三人便再没回来。”
净念在一旁低声道。
“是啊,这几日我们一直在秘境中寻他们,至今音讯全无。”
上官昊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开口。
“不用找了,他们很可能回不来了。”
净空眉头微微皱起。
“施主这话,何意?”
上官昊道。
“净玄并非你们的人。他是血魔宗安插在你们寺里的内奸。”
阵法内安静了一瞬。
十几名僧人接连睁开眼,纷纷望了过来。
净空双手合十,垂目沉吟了好一阵,才缓缓开口。
“施主此言,当真?”
上官昊道。
“玄剑门和灵剑门的内奸,也是血魔宗的人。”
“血魔宗的内奸三人分别潜入三宗,为的是挑拨各宗内斗,暗中杀人夺宝。”
“净玄在秘境中,对飘渺宗弟子动过手,我亲眼所见。”
净空神色一窒。
净念猛地抬起头,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净玄师兄是血魔宗的人?这怎么可能!”
“他平日待人和善,早课晚课从不缺席,寺中师兄弟对他印象都极好。”
“上个月他还替我抄了两卷经书,一字一句,笔笔工整。”
旁边一名年轻僧人也开口道。
“是啊,净玄师兄连蚂蚁都不肯踩死,走路都避着草虫,这样的人,怎么会是魔修?”
上官昊扫了他一眼。
“自然是装出来的。”
“血魔宗的人若一眼就让人看出是魔修,那才是怪事。”
他顿了顿。
“他在你们寺里待了多久?”
净空接过话。
“五年。他是五年前入的寺,师从慧慈长老门下。”
“入寺时自称是遭了灾的凡人,家破人亡,只求佛门收留。”
“慧慈长老见他心诚,便收他做了记名弟子。”
“五年里,他勤修苦练,待人谦和,从未犯过寺规。”
上官昊淡淡道。
“五年,足够一个魔修把你们寺里的事摸得一清二楚。”
净念仍有些无法接受,喃喃道。
“五年…整整五年,他竟是魔道安插的人?”
“我们同吃同住,同修同练,竟然没有一个人瞧出来…”
净空抬手止住他,看向上官昊。
“施主,那之前和他一起出去的净清和净尘,还有最初失踪的净安,他们…”
上官昊道。
“极有可能是他害的。”
净空脸色巨变,身形晃了一晃。
净念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垂下了头,双手合十,低声诵了一句往生咒。
阵法内一片低低的诵经声。
净空沉默了好一会儿,缓缓合十,压下心绪。
“阿弥陀佛。”
“此事关系重大,贫僧回去之后,定会原原本本禀明方丈,彻查净玄这五年来的所有往来。”
“若他真是血魔宗的内奸,梵音寺与他,不共戴天。”
他抬眼看着上官昊,郑重行了一礼。
“多谢施主告知真相。否则我们至今还被蒙在鼓里,回了寺里,怕是还要替那魔修诵经祈福。”
上官昊摆了摆手。
“不必谢我。盯紧你们剩下的人,秘境里未必只有他一个内奸。”
“明日,传送门就会开启了,你们还是多加小心吧。”
净空点头。
“施主放心,贫僧会注意的。”
...
第十二日清晨。
三支队伍终于在秘境中心的大草原中心处上汇合了。
飘渺宗从北面而来,陈凌风走在最前面,苏星汐和谷紫苑跟在队伍中段。
灵剑门从和玄剑门则是从东边一起过来,双方依然保持着几十丈的距离。。
彼此对望了一阵,谁也没先开口。
还是陈凌风先拱了拱手。
“梁师兄,洪师兄。”
梁兴远和洪英杰各自还礼。
“陈师兄。”
三拨人各自找了个位置歇脚,双方都默契的彼此隔着几十丈的距离。
...
草原正中,那道冲天光柱比远处看时更加粗壮,银白色的光从地底涌出,直插云层。
光柱正中央,一座石台悬浮在半空中,离地约莫数十丈高。
石台不大,似乎有一件东西,被光柱包裹着,看不真切。
可从那道冲天的光柱和四周翻涌的灵气来看,那东西绝对不凡。
三支队伍的人都站了起来,仰头望着那座悬空的石台。
“那,难道就是秘境重宝?”
有人小声问。
“应该是了。”
陈凌风眯着眼,试图看清石台上的东西。
可光柱太亮,灵气太浓,神识探过去便被弹了回来。
“那石台离地数十丈,这里又限制飞行和跳跃。”
梁兴远皱着眉。
“在这里,人不能御剑飞行,轻功也被限制了,这里都是平坦草原,怎么跳上去?”
三支队伍各自试了半晌,谁也没能靠近那高空中的石台。
数十丈的高度,在这秘境里就是天堑。
“这还拿什么?”
一个灵剑门弟子泄了气。
“摆在那儿谁都够不着。”
“那这秘境把我们引到这儿来做什么?”
有人嘟囔。
“宝物就在眼前,谁都没本事拿。”
陈凌风坐在飘渺宗这边,望着那道冲天光柱,眉头紧锁。
梁兴远和洪英杰也各自在队伍里商量着什么。
可商量来商量去,结论只有一个。
上不去。
三拨人各自散开,在草原上找了地方歇脚。
既然没了宝物可争,原本紧绷的气氛反倒松了下来。
那些弟子干脆坐在地上闭目养神。
秘境似乎也停止了缩圈,只是把所有人都逼进了这片大草原。
他们暂时不用再担心身后的缩圈白雾了。
…
第十二日,正午。
日头正烈。
那道冲天光柱忽然暗了一瞬。
紧接着,银白色的光仿佛被什么从地底抽走了一般,从尖端开始,一寸寸向下消退。
光柱越来越短,越来越细。
最后,整道光柱彻底消失。
悬空的石台没了托举,猛地往下跌落。
众人惊呼着后退。
石台尚未坠地,便在半空中轰然碎裂,碎石如雨般四散飞溅,露出里面那件被光柱裹了十二日的东西。
那是一只眼睛。
一只巨大的石质眼球,通体灰白,表面布满细密的纹路,瞳孔处凝着一点极亮的蓝。
它悬在半空,缓缓转动了一圈。
三支队伍的人都呆住了。
“那是什么?”
“眼睛?”
“秘境重宝,是一只大眼睛?”
众人尚未来得及反应,脚下的大地骤然剧烈震动起来。
草原正中,地面仿佛被什么从底下顶开了一般,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
碎石翻滚,泥土崩飞。
一道庞大的身影,从地底缓缓升起。
那是一个石头巨人。
它高逾数十丈,通体由灰白色的岩石构成,四肢粗壮如柱,每动一下,便带起一阵地动山摇。
奇怪的是,它的双眼处,是两个深深的空洞,里面漆黑一片,深不见底。
那颗悬在半空的石质巨大眼球仍在缓缓转动。
石巨人忽然抬起一条手臂。
岩石摩擦发出沉闷的巨响,碎石从它肩头簌簌滚落。
那只粗壮的石手,缓缓伸向半空,五指合拢,将眼球稳稳抓入掌中。
它低下头,把眼球对准自己左边的空洞,似乎在比量什么。
随后,石手一翻,将眼球按入空洞。
左眼归位,石巨人浑身一震。
那只新嵌入的眼睛骤然亮起蓝光,与右眼那漆黑的空洞一明一暗,遥遥相对。
它缓缓转过头,俯视着草原上那些渺小的人影。
三支队伍彻底乱了。
“这是什么鬼东西!”
“它,它把那只眼睛装上了!”
“秘境重宝,是它的一只眼睛!”
“这可怎么办?宝物长在它身上,谁还敢拿?”
众人纷纷拔出兵器,退后数步,结成防御阵型。
石巨人却纹丝不动。
它只是立在那里,新装的左眼幽幽泛着蓝光,仿佛在适应什么。
...
赵崇山咽了口唾沫,偏头看向洪英杰。
“洪师兄,这蛮荒秘境,以前也是这样的吗?”
洪英杰摇了摇头,脸色凝重。
“我翻过宗门记录,以前的秘境,从来不是这副模样。这一次,完全不同。”
林素雪站在赵崇山身侧,仰头望着那座高耸入云的巨人,手指微微收紧。
“师兄,这东西是妖兽吗?可我根本看不出它是几阶的。”
另一侧,梁兴远也低声与身旁弟子商议。
“我们灵剑门的记载里,同样没有这种东西。”
飘渺宗这边,一名弟子仰着头,咽了口唾沫。
“陈师兄,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宗门典籍里有记载吗?”
陈凌风盯着石巨人,缓缓摇头。
“没有。这东西我压根不认识。”
苏星汐站在人群稍前的位置,目光在石巨人的右眼空洞上停了一瞬。
那只空洞漆黑一片,深不见底。
谷紫苑也望着那个巨人,顿时只觉得一阵发毛。
陈凌风回头扫了一眼众人。
“都别慌。它现在没动,我们先不要贸然靠近。”
...
那个石巨人身体前面,忽然亮起一道光。
一扇巨大的光门自虚空中缓缓浮现,门框由流动的灵光构成,门内是一片刺目的白。
光门越开越大,最后稳定在数丈宽,足以容纳十几人并排通过。
“快看!”
有弟子指着光门喊道。
“那好像是出口!”
“穿过那道门,就能出去了!”
众人望向光门,又望向那座沉默的石巨人。
它就站在光门身后,仿佛一尊沉默的守卫。
陈凌风握紧了刀柄。
“它就站在光门的后面。想进传送门,就得靠近它。”
梁兴远盯着石巨人那只新装的左眼,幽蓝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洪英杰沉声道。
“那只眼睛,就是秘境重宝。要拿宝,就得先打赢这东西。”
“打赢?”
一个灵剑门弟子声音发颤。
“这玩意儿比山还高,也不知道是几阶的妖兽,怎么打?”
没有人回答。
...
草原西边,上官昊伏在草丛里,远远盯着那座石巨人。
它立在光门后方,如同石像一般一动不动。
左眼新嵌的石质眼球泛着蓝光,右眼的空洞漆黑一片,深不见底。
沧妩在识海里道。
“这石头巨人把秘宝当成了眼睛。可它另一只眼,为什么是空的?”
上官昊心道。
“你觉不觉得,它这只左眼,有点像之前地底那只煞气巨眼?”
沧妩沉默了一瞬。
“我明白了。地底那只巨眼,定然是它的右眼。只是不知何故落到了地底,还成了煞气源头。”
上官昊眉头微皱。
“那煞源巨眼,和这石头巨人,原本是一体的?”
沧妩道。
“极有可能。两只眼睛,大小一样,形状也一样。一只嵌在石头人脸上,一只落在地底成了煞源。”
上官昊道。
“那这石头巨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沧妩道。
“不知道。但它至少是上古的东西。你看它身上的岩纹,那种纹路,从来没见过。”
上官昊将神识向外铺开。
可神识刚探出数十丈,便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再远便推不动了。
他又试了两次,依然如此。
沧妩道。
“别费劲了。这片草原有了新的限制,连神识也出不了多远。”
上官昊收回神识,目光扫了一圈四周。
石巨人周围,三支队伍已经各自退到百丈之外。
南边的梵音寺弟子也听到了动静,远远赶来,落在南侧。
各派弟子围成一个松散的大圈,谁也不敢靠近那座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