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昊缓缓收回青鞘宝剑,在心里把方才那一剑又走了一遍。
一剑过处,不伤本魂,不损灵智,只涤外垢。
“有点意思。”
沧妩的声音响起来,罕见地郑重。
“你这一剑,已经不是第一式:一念归元了。”
“第一式是斩神魂。你这一式,则是清污秽,已经是两条路。”
“我觉得,你这归元剑法的这一式,应该重新想个名字。”
上官昊沉默片刻。
“...就叫...就叫一息天光吧。”
“一息天光。”
沧妩低声念了一遍。
“一念归元,一息天光。行,这名字还凑合。”
...
可上官昊站起身,环视一圈,眉头又起来了。
那抱着头蹲在地上的年轻僧人,嚎了这一阵,力气耗尽,瘫在地上神志涣散。
还有两个坐得离石柱最近的,也是眼神发直,连坐都坐不直。
还有十几个人,一个个来清除煞气,得清到什么时候?
上官昊闭上了眼。
那一剑,为什么只能清除一人的煞气?
因为神识凝成一线,剑光只落在一人身上。
可光这东西,从来挑地方么。
一间屋子点了灯,光会只照一张桌子?
剑照则明。
照,本来就是一片。
他抬起手,青鞘宝剑横在身前。
剑身微微一亮,如同在应他。
“你们都一起坐下。”
他道。
“我一起试试。”
“所有人闭眼,不要运功,不要抗拒。”
净空和净念对视一眼,依言照办。
众僧扶起三个神志模糊的同门,一左一右架稳,齐齐闭目。
...
竹林里安静下来。
上官昊深吸一口气。
神识如潮水般涌入青鞘宝剑。
剑身清光大盛。
凝成一线的剑意散开了,如同灯芯上那粒火腾地窜起,散作满室的光。
“一息天光。”
他低声念。
一剑荡出。
一道极淡的白光从剑身涌出,无声无息,瞬间掠过每一个僧人的头顶。
那一瞬间的亮光,如同正午的日头照进一条长廊,从头到尾,一间不落。
所有僧人同时一震。
紧接着,十几个人几乎在同一瞬间弓身、张口。
黑灰色的浊水泼了一地,腥臭味炸开。
有几个吐不出来的,只出了一身黏腻的黑汗,同样腥臭逼人。
净空和净念也伏在地上干呕了几声。
抬起头时,两人额上那层青气褪得干干净净,眼神清亮得如同换了一个人。
竹林里,日头照旧晒着,风吹竹叶的沙沙声照旧响着。
方才那道光,仿佛从没出现过。
上官昊站在原地,晃了一下。
单膝跪地。
青鞘宝剑叮地一声插进土里,撑住他的身子。
他眼前发黑,耳中嗡鸣,如同被人抽空了脑袋里的东西。
“上官兄!”
净念勉强站起,冲过来要扶。
“别碰我。”
上官昊哑声道。
“让我坐一会儿。”
他盘腿坐下,从储物袋里摸出一粒丹药服下,闭目运转《养气敛心诀》。
一直到一个多时辰,他才缓了过来。
...
净空和净念安顿好众僧,一直守在上官昊身旁。
见他睁眼,两人对视一眼,齐齐上前,双手合十,深深一礼。
“阿弥陀佛。”
“施主再造之恩,我等没齿难忘。”
净空道。
“我脑中那股浊气散尽了,多谢上官兄。”
净念跟着道。
身后十几个僧人也合十低诵佛号。
上官昊摆了摆手。
净空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
“敢问施主,方才所用的是何等法门?我等从未见过。”
上官昊道。
“那是心剑,名叫归元剑法。是我偶然间闯秘境学到的。”
净空低声重复,神色郑重。
“归元剑法?”
“居然能清神魂浊气,这等手段,贫僧闻所未闻。”
净念忍不住道。
“上官兄居然有这般造诣。”
净念看了他一眼,又开口。
“上官兄,我见你一直戴着面罩,我有些好奇,不知能不能看看你本来的样子?”
上官昊一愣。
他犹豫了一下,于是抬手摘下面罩。
众人看清他的脸,都静了一瞬。
几个年轻僧人下意识移开目光,又忍不住看回来。
净空低宣一声佛号。
净念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合十欠身。
“原来如此。”
净空轻声道。
“你脸上的蛇鳞纹,是你时常戴着面罩的缘故吧。”
上官昊把面罩重新戴好,神色平静。
“嗯,幼年留下的旧痕,不想惹人注意。”
众僧闻言,再看向他时,目光里少了好奇,多了几分敬重。
净念点头。
“上官兄行事洒脱,倒是我多嘴了。”
...
净空转身,与身后的僧人们低声商议了几句。
几个僧人各自从怀里、储物袋中取出几样东西。
有人捧出一只玉盒,有人拿出两株玄心草,还有人将几枚品相极好的紫心果用布包好。
净空把那些东西归在一处,双手奉上。
“施主,这些是寺中师兄弟凑的一点东西。”
“那株三百年份的凝神菩提,是入秘境时偶然寻得。”
“这两株玄心草和三枚紫心果,也是众人各自寻来的。对施主来说或许不算什么。”
“但施主已是筑基巅峰,他日必定冲击金丹。这些东西,多少能助上一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救命之恩,本该以命相报。只能先拿这些身外之物,聊表心意。”
上官昊看了那株凝神菩提一眼。
通体微青,叶如菩提,脉络间莹光流转。
他心中一喜。
炼制凝金丹本不需要凝神菩提,而是需要五行果。
但是这凝神菩提恰恰有一个绝佳的好处。
那就是可以替代五行果入药。
药性更温和,炼制凝金丹后,丹药的效果还更胜一筹。
这可是难得的好东西。
看来这个秘籍里面,机缘真的不少。
玄心草他也认得。
也是凝金丹的辅材之一。
这几样东西加在一起,加上他储物袋里面已经找到的灵草。
等于说,现在炼制凝金丹的材料已经完全凑齐了。
沧妩道:
“这些和尚还不错,他们是因为你现在是筑基巅峰,离金丹只差一步了。”
“他们所以专挑结丹用得上的灵草送你,远远比给灵石更实用。”
上官昊心道。
“嗯,都是有用的东西,现在,凝金丹的材料终于完全凑齐了。”
上官昊拱手对净空道。
“够了。多谢。”
他没有多拿,只取了那株凝神菩提和两株玄心草。
“这些我收下。其余灵果,留给几位受伤的师弟补补元气。”
净空还想再劝,上官昊已经把东西收进储物袋。
“施主高义。”
净空合十一礼。
...
上官昊看向净空。
“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净空回头看了一眼众僧,压低声音。
“煞气外溢,这里待不得了。只能继续往秘境中心走。”
他顿了顿,又说。
“施主应该也清楚,这地方像有只无形的手,把人都往中心赶。”
上官昊点头。
“秘境每隔一段时间就缩圈,所有人都被逼着往中心去。”
他加重语气。
“那缩圈的白雾你们千万小心,沾上就是灰飞烟灭。”
净空点了点头,看着他。
“施主不如随我们一起走,也好有个照应。”
上官昊道:
“可以。不过你们得等我一会。我要下去看看为什么会有煞气,底下可能有煞物,或者别的东西。”
“万一能清掉源头,这处灵脉还能用,你们也不必急着走。”
净空一惊,忙道:
“那我等跟着施主一起去。多个人总多份力。”
上官昊摇头道:
“你们刚清过煞气,还得休养一阵。现在跟我下去,帮不上忙,我还得顾着你们。”
净空还要再说,上官昊已经摆手。
“按我说的办吧。你们先在这里休息。我要是一个人不行,自然会回来找你们。”
净空张了张嘴,见他神色坚决,只好合十一礼:
“施主千万小心。”
上官昊点头,转身朝石柱走去。
沧妩在识海里道:
“你倒是会做好人。嘴上说帮他们清煞气,心里没点别的打算?”
上官昊道:
“你觉得我有什么打算?”
沧妩轻嗤一声:
“想独吞机缘吧?以为我不知道?”
上官昊道:
“你之前还劝我,人该自私一点,这么快就忘了?”
沧妩道:
“我是劝你自私。可你现在这模样,倒像替和尚跑腿。”
上官昊道:
“他们确实要休养,跟着我不一定帮得上忙。我习惯独来独往了。至于下面有没有机缘,下去了才知道。”
...
上官昊绕着石柱走了半圈,蹲下,手掌贴住地面。
地脉里的煞气正从脚底往上涌。
石柱东侧的竹林边有道一尺来宽的石缝。
他侧身挤进去,青鞘宝剑出鞘,剑身上的灵光照出丈许远。
越往下走,空气越闷。
起初只是暖,后来成了热,如同把头探进烧了半天的灶膛。
他正想运功挡一挡,身上那件雾隐袍突然泛起一层凉意。
从衣领往下走,贴着后背,如同有人往他脊背上覆了一条浸过冷水的布。
上官昊愣了一下。
“这雾隐袍...还能这样?”
沧妩道。
“不然呢?你以为三品上阶的袍子,只用来变个外观?它能根据环境来调节冷热,这样才能做到冬暖夏凉。”
上官昊道。
“舒服太多了。”
那层凉意不散。
外头越来越热,他浑身上下始终清清爽爽。
他加快脚步,越走越深。
...
地底热得反常。
两壁慢慢发黑,空气里混着铁腥和焦糊味。
上官昊突然听见一个声音,极慢,一起一伏,从深处传上来。
他站定听了一会儿,间隔几乎一样。
他心中问道。
“这是什么声音?”
沧妩道。
“有点像喘气声。深处...可能有不好对付的怪物,你小心点。”
他继续往前行。
岩道逐渐开阔,尽头是一条地底裂谷。
谷底铺着暗红的熔岩,极缓地滚动,像烧红的稠粥。
热浪从下方扑上来,他脸上发紧,后颈却凉得厉害。
裂谷两边是极窄的岩台。
他贴着岩壁,小步往前。
岩台上站着许多东西。
狼形、蟒形,还有几个立着像人的,全都背对着他。
它们通体只有骨甲,甲缝里灌满黑雾,脑袋上吊着两点白火,面朝裂谷深处,一动不动。
像在拜着什么,站满了一整条裂谷。
他顺着它们的朝向望过去。
熔岩尽头一片暗红,什么都看不见。
刚刚的喘气声,这些怪物发不出来。
它们身上没有活物的气息。
上官昊道。
“它们在看什么?”
沧妩道。
“不知道,你别出声。”
他想偷偷绕过去。
离最近那头巨狼还剩四五步时,那东西的头咔一声转了过来,角度大得出奇,整张脸几乎拧到了背后。
两颗白火晃了一下,正对着他。
它发现他了。
那东西扑过来,几乎没有声音。
上官昊侧身让开,黑剑横斩。
剑光扫过,骨甲像遇了火的冰,整片整片化开,那头狼塌成一摊黑水。
他刚要走,黑水开始蠕动。
骨甲一片片立起来,咔咔几声,狼又站起来了。
周围那些白火也全转了过来。
最近的三头怪物同时动了,从两侧逼近。
上官昊不再留手,黑剑连斩,将它们连同那头狼一起扫成一地黑水。
黑水立刻翻涌,骨甲重新拼合。
更多怪物从岩台上站起,一片片白火压过来。
顿时,上官昊想起古战场那时候。
地下战场的骷髅、兵器和战车碎片也是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那时候怎么打都打不完,杀不尽。
最后他只好逃出来了。
沧妩道。
“你想起来了?”
他盯着那些围上来的东西道。
“嗯,以前遇到过类似的场景。”
沧妩道。
“这些东西多半和古战场一样,被煞气附体了。你打散它们很快,但煞气还在,它们就永远杀不死。”
“别跟它们耗了,能绕就绕吧。”
...
他边打躲避,顺便一路前进,朝裂谷尽头移动。
黑剑横扫,逼退最近的几头。
他找准空隙就往前冲。
身后黑水翻滚,骨甲咔咔响成一片。
赶到洞口前,他回头斩出一剑,把追得最紧的几头怪物扫散。
随后闪身进了洞口。
而那些怪物似乎停在洞口外面了,不再追击。
这个洞口轮廓方正,是修士洞府常见的样式。
门洞上覆着黑灰色的硬壳,一层叠着一层,几乎遮住大半入口。
他挥剑削下几块,断口湿漉漉的,像刚凝固的沥青。
有一块硬壳落在地上,边角极慢地蜷了一下,才不动了。
壳后透出一股凉气,和外面的热风撞在一起,他半张脸忽冷忽热。
他迈步走了进去。
甬道不长,越走越冷。
几步后,面前出现一扇石门,门半掩着。
...
上官昊在门口站住,先往里看。
这间石室比外面宽敞得多,穹顶隐在暗处,地面向里倾斜。
中央隆起一大团黑物,高过三人。
那东西表面覆着厚厚一层黑壳,壳下还在极慢地起伏。
他看了一会儿那起伏的节奏,后颈的汗毛立了起来。
一起,一伏。
同他在岩道里听见的喘气声,一个节拍。
看来,他之前听到的那个喘气声必定是他发出来的。
满屋的黑物都跟着它喘。
地上几道深痕全朝着那团黑物,朝外的见不着一条。
拖痕里的黑物凝得特别厚,仿佛有什么东西从那里爬过,然后停住。
那团黑物上头生着一只巨眼,半阖着,灰白瞳仁在缝里慢慢转。
下方伸出许多触手,粗的如臂,细的如线,全扎进地面黑层里。
再往下,露出几段模糊的轮廓。
一个圆弧状的东西半沉在黑物中,旁边伸出几根粗短的柱足。
他看不出巨眼底下到底那是什么,只觉得像件很大的器物被埋了半截。
黑膜一直糊到墙根,几条石槽从不同方向通到它脚边,全被封死。
看到这个诡异的巨眼。
他顿时有些毛骨悚然。
他心道。
“沧妩。”
“煞气的源头就是它吧。看来,这洞府本该是人类修士的,却被这东西占了。”
沧妩道。
“应该是它了。但是小心,那东西醒了。”
...
那只巨眼,睁开了。
灰白的眼珠,正中一点黑,直直对向他。
满屋黑层翻起来之前,中间隔了一瞬。
那一瞬里,屋里的喘气声停了。
如同有人在睡觉,睁开眼,发现家里进了贼。
然后满屋的黑层同时翻涌。
墙上黏着的黑物一片片剥落,每一片落地都立了起来,成了一头小煞物。
地上的黑层也往外挤,一只,两只,挤个不停,落地就朝他扑。
...
既然惊动了那眼睛,上官昊决定直接开打。
此时,巨眼还在三十来步外。
前方煞物密密麻麻,朝这边涌来。
这个距离,他决定先试剑气。
上官昊横剑在身后。
灵力顺手腕灌入,剑身浮起一层暗光。
他深吸一口气,脚下站定。
黑剑一剑蓄力斩出。
一道数丈宽的蓝黑剑气贴着地面掠出,如同一道弯月。
挡在路上的煞物被齐刷刷切开,骨甲崩碎,黑水飞溅。
剑气去势不减,直扑那只灰白巨眼。
结果,几根粗壮触手从上方抽下,硬生生拦住剑气。
只斩断两根,断口黑丝蠕动,转眼接回。
他皱眉心道。
“不行,太远了。剑气还没到眼睛,就被触手挡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