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穿素净僧袍的年轻僧人从雾中闪出。
双掌合十,忽然张开口,一道极沉极重的梵音从他喉间滚出。
“吼!”
那声音如黄钟大吕,又像山崩雷震,震得整片山谷都荡出回音。
两头影豹像被什么无形之力迎面撞上,同时弓起身子,夹着尾巴朝后退去。
它们低吼了几声,终是转身窜入雾中,再不敢上前。
那僧人咳了两声,脸色也有些发白,显然那狮子吼耗了些灵力。
他朝谷紫苑双手合十道:
“施主没事吧?”
谷紫苑惊魂未定,勉强起身站稳:
“没、没事。多谢。”
苏星汐也撤了回来,朝那僧人微微颔首:
“多谢。”
“小僧净玄,梵音寺弟子。”
那僧人合十一礼,神色也有些狼狈。
“我与师兄弟们走散了,在这附近迷了路。方才听见动静,才赶了过来。”
“这几头影豹虽被吓退,但未必走远。我们得赶紧离开。”
他方才一直隐在暗处,本不打算出手。
可那声“苏师妹”听进耳中,他便改了主意。
飘渺宗弟子,又姓苏,十有八九便是方长老要寻的人。
他本还在犹豫,第二头影豹恰好扑出。
他立时明白,机会来了。
这世上还有什么比出手相救更能赢人信任?
“此地确实不宜久留。”
他立刻现身,击退侧翼那头影豹,又补了一句,语气极诚恳。
苏星汐点头:
“先回营地。”
三人快步朝飘渺宗的营地撤去。
...
三人匆匆赶回营地。
陈凌风已经回来了。
他见苏星汐肩头带血,又见谷紫苑浑身狼狈,脸色沉得厉害。
“你们去哪了?怎么弄成这样?”
“不小心遇上了两头影豹。”
苏星汐道。
“影豹?”
陈凌风眉头皱得更紧。
“哪来的影豹?你们去哪了?”
苏星汐看了谷紫苑一眼,语气平静。
“谷师姐说那边的山谷有赤叶参,让我陪她过去看看。结果山谷里面藏着影豹这种妖兽。”
陈凌风转头看向谷紫苑。
谷紫苑连忙道。
“我本也只想在附近转转。我见有几株像赤叶参的东西,又不确定。我一个人不敢去,才叫上苏师妹。”
“哪知道那里居然藏着影豹,而且还是两头。那东西来得太快,我差点就…”
她说得又急又乱,额上还带着汗,像真被吓得不轻。
苏星汐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
“师姐,我差点死在那里。”
谷紫苑话头一滞。
她看向苏星汐,嘴唇动了动。
苏星汐没有看她,只是对陈凌风道。
“若非师尊给我的替身玉符,那妖兽...一爪便穿心而过。”
陈凌风脸色骤变。
“替身玉符?你已经用了?”
苏星汐点头。
今日影豹那一爪拍下来时,玉符自行碎裂,替她挡了那一下。
若非如此,她此刻已经是一具尸体。
陈凌风的脸色沉到了底。
他转头看向谷紫苑,目光里有了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谷紫苑连忙低下头,声音发紧。
“是我不好,我不该拉师妹去那种地方。我也没想到那里会有影豹。”
“下次采药的时候,务必多叫点人。”
陈凌风缓缓道。
“这秘境里的很多东西,附近都会有妖兽守着,人少去拿的话非常危险。”
“我知道了。”
谷紫苑低声道。
苏星汐没有接话。
替身玉符虽然替她挡了致命一击,但是她肩头的伤还在隐隐作痛。
她抬头看了谷紫苑一眼。
方才她为何偏要单独带她去那里采灵草。
真的是意外吗?
她轻轻吸了口气,又把这个念头一点点压了下去。
没有证据,不能妄断。
陈凌风这才看向站在一旁的年轻僧人:
“这位是?”
“小僧净玄,梵音寺弟子。”
净玄合十道。
“雾中迷路,偶然遇二位施主遇险,才寻到此处。”
陈凌风问。
“原来是净玄大师,不知道你后面有何打算?”
“大师不敢当,说来惭愧。”
净玄道。
“我与同门师兄走散了,传音牌也断了联络。”
“一个人摸不清方向,只好胡乱赶路,这才撞见各位施主。也是缘分。”
陈凌风点头道:
“这秘境地形已乱,往回走更难。外围又在逐渐合拢,像把人往深处赶。”
“眼下所有人只得朝深处走。净玄师兄若不嫌弃,就与我们同行。”
“等到了前面,或许能遇上梵音寺的师兄弟。”
“多谢陈师兄。”
净玄合十一礼,神色诚恳。
“如此,便叨扰了。”
...
入夜后,众人各自歇息。
苏星汐寻了处角落,盘膝坐下,正用灵力温养肩头伤口。
净玄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在她三步外站定,低声道:
“苏施主,小僧这里有枚疗伤丹药,是我寺中秘制,对外伤极有好处。若不嫌弃,请收下。”
苏星汐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去接。
她道:
“多谢净玄大师。我伤得不算重,已经快好了。药就不必了。”
净玄也没有强求,只将丹药收回袖中。
他并没有离开,而是很自然地在旁边一块石头上坐下来,顺口闲谈。
“小僧方才听陈师兄说,苏施主是雪璃真人的高徒。施主年纪轻轻,便有这等修为。不愧是人杰天骄。”
他道,语气平常。
苏星汐道:
“大师过誉了。”
净玄沉默了几息,像在斟酌,才低声道:
“小僧忽然想起,约莫两个多月前,贵宗有两位师兄师姐在外陨落。”
“而此事之后,飘渺宗还与血魔宗起了好大一场冲突。”
“只是不知…当时究竟发生了何事?”
苏星汐眼神微顿。
她良久才叹息道:
“当时,我与师兄师姐三人外出,遇上了血魔宗的人。”
“是那个魔头方元泰,我两位师兄师姐死在他手里。只有我活了下来。”
她说得很轻,像不想多提。
净玄点头叹道:
“魔道中人行事,向来毒辣。施主经那一劫还能无恙,果真是有福之人。”
“只是小僧有一事不解,遇上魔道,施主却能安然脱身?”
“若有什么内情,倒叫人越发好奇了。”
苏星汐没有接话。
她不愿再谈下去,只低声道:
“都过去了。”
净玄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只低低念了句佛号。
苏星汐也没有再接话。
净玄似乎也识趣,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他正要再说些什么,陈凌风的声音从不远处传了过来:
“净玄师兄,还没休息?”
净玄抬头,笑了笑:
“小僧见苏施主独坐疗伤,怕她伤势反复,过来看看。”
陈凌风走近,看了苏星汐一眼,见她气息平稳,才道:
“多谢净玄师兄挂心。这里有我守着,你去歇息便是。明日还要赶路。”
净玄点头:
“陈师兄说得是。那小僧先过去了。”
他起身,朝苏星汐合十一礼,转身朝另一处走去。
可走出几步后,他脸上那点温和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那些经历来说,似乎被苏星汐当成阴影了,似乎不愿意多聊。
...
传音牌亮起时,上官昊正在一处背风的岩架下歇脚。
他取出萧知微给的那块玉牌,灵力注入,里头传来对方还算清晰的声音。
“上官兄,你在何处?”
“正在往深处走。”
上官昊道。
“我们这边也一样,只能往深处走,地图也彻底用不上了。”
萧知微的声音顿了顿。
“我总觉得,这秘境像在把人往深处驱赶。”
“我也发现了。”
上官昊道。
“路上遇到的妖兽,比之前更凶更多了。”
萧知微说。
“还有那步步紧逼的白雾里面有些古怪,你千万小心。”
“我路上遇见一个灵剑门弟子,跑得稍慢了些,被白雾卷进去,我亲眼看他灰飞烟灭了。”
上官昊握牌的手紧了紧。
“多谢提醒,我知道了。你也要当心。”
萧知微说
“这样看来,被赶到中心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上官兄,我们到时候在秘境中心汇合吧。”
上官昊道。
“好。”
传音牌光灭了下去。
他收好萧知微那块,转手从怀里摸出唐青那枚。
他盯着上头已经模糊的纹路,出了好一会儿神。
“血魔宗的人盯上苏星汐了。”
沧妩忽然道。
“你打算怎么办?”
上官昊没说话。
他把唐青那枚传音牌收回怀中,站起身,整了整衣袍,继续往前走。
“你这是第二次回避我的问题了。”
沧妩说。
“你不是说,你与她尘缘已了吗?”
上官昊脚步微顿,又继续前行。
“是了。”
他道。
“那你刚才在想什么?”
沧妩问。
“没想什么。”
上官昊道。
他走了一段,才低声说:
“血魔宗的人混进秘境,要对一个女修套取情报,还可能对她不利。”
“我既然撞见了,总不好当没看见。换作旁人,我也一样会管。”
“换作旁人也一样?”
沧妩道。
“自然一样。”
上官昊道。
“只是这样?”
沧妩道。
“只是这样。”
上官昊道。
沧妩轻嗤一声。
“嘴硬。”
她自然是不信的。
...
飘渺宗一行人继续深入,闯入一片极隐蔽的谷地,在谷底发现了一汪乳白色的灵池。
池水不深,灵气浓得几乎凝成水汽。
人只站在池边,毛孔便尽数张开,像在极渴时被甘露打湿。
陈凌风用神识探过,池中并无危险,便令众人在此休整。
众人各自寻了位置,运气吐纳。
有人泡在池水中,有人只把双腿浸进去,借着那近乎逆天的灵气,一股脑地冲破瓶颈。
陈凌风站在池边,没有立刻入水。
他盯着那乳白色的水面,又伸手探了探涌上来的灵气,脸色慢慢变了。
“这莫非是…传说中的聚灵池?”
他低声道,声音里压着惊意。
“这蛮荒秘境中,竟然真有聚灵池。”
他转头看向众人,语气都高了几分:
“都下水!这是天大的机缘!此地一日,可抵外界数年苦修!谁若错过,出去后必悔恨终生!”
众弟子一听,哪里还按捺得住,纷纷跃入池中。
...
这一待,便是两日。
聚灵池的灵气极浓,但并非取之不尽。
头一日,池水中的灵气几乎浓得化不开。
几个修为卡在瓶颈已久的弟子一入池便觉丹田发热,灵力如泉涌来,当天便先后突破。
可到了第二日下午过后,池水的灵气明显薄了一层了。
有人试着往更深处走,发现池心虽比边缘浓些,却也远不如第一日那般惊人。
池底的石缝间,原本汩汩涌出的灵光已经细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几缕还在往上冒。
“这池子,好像快干了。”
一个弟子低声嘀咕。
“灵气越来越薄了。”
旁边的人点头。
“知足吧。光昨天一天,我就抵得上外面半年的苦修。”
剩下的人也都各自寻了最浓处打坐,日夜不停,拼命吸纳灵气。
两日下来,整支队伍的气息都拔高了一截。
陈凌风也一步踏入池心,盘膝坐下,再没睁眼。
他资质本就不差,又修了一门霸道的火系心法,此刻借灵池之助,丹田中那层阻碍许久的壁障终于松动。
他连续催动真火,体内像烧起一团烈阳,将经脉中最后那点凝滞一寸寸冲散。
...
第二日午后,他周身气息猛地一涨,灵压翻涌,终于踏入了筑基后期。
他缓缓睁眼,眼底像有火光一闪而没。
他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澎湃的灵力,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这秘境果然危险与收益并存。
可惜这灵池的灵气衰减得太快,若是能再多撑几日,金丹可期。
净玄坐在池边,也在两日间突破到了比丘后期。
他周身隐有金光流转,脸上仍挂着那副温和神情。
他的目光在苏星汐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这池水的功效同样让他大喜,只是他藏得极深,从不表露。
他混入队伍,此行只是为了接近她,想打听情报,没想到还能撞上这种逆天机缘。
只可惜,池子的灵气已经在退了。
这趟来得当真不亏。
谷紫苑半身浸在池中,绿莹莹的灵光绕着她转了几转,第二日便终于跨过了筑基中期的门槛。
她本就是木属修士,最擅养气纳灵,这池水对她来说如鱼得水。
可她也察觉到了,池中的灵气一日不如一日。
到第二日傍晚,已经稀薄得和外面普通灵地差不了多少。
…
苏星汐盘坐在池水之中。
她双目微阖,气息沉凝,体内那门新得的《寒渊冰魄经》缓缓运转。
这门功法入手不过两日,她本只参了个大概,勉强能引动其中一缕寒息。
可一入此池,她仿佛抓住了什么。
那层一直滞涩的脉络,竟在灵潮冲刷下豁然贯通。
一股极寒极净的气息从丹田升起,沿经脉缓缓流转,所过之处,连她身周的池水都结起细碎的冰花。
她心中一动,将全部心神沉入其中,不敢有片刻分神。
时间宝贵,多吸收一分,出去后便多一分底气。
她甚至没注意到自己已经突破。
直到体内那股新生的灵压稳定下来,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
“星汐师妹,你也突破了?”
陈凌风的声音从旁传来。
苏星汐仍坐在池水中,只侧过头。
陈凌风同样盘坐在几步外,池水没到他胸口,热气蒸腾上来,他眼中却极亮,嘴角带着笑。
“筑基中期,稳固住了。”
她道。
陈凌风点头。
“你在池中引动寒渊冰魄经,连池水都冻了。这门功法果然适合你。”
苏星汐没有应声。
她重新闭上眼睛,将《寒渊冰魄经》的运转路线又细细走了一遍。
池中灵气虽已不如昨日,但比之外界仍浓出不少。
她已隐隐感到,这门功法的威能远超她先前所修。
她清冷的面庞上没多少喜色,只把剑柄握了握,像在确认新的力量。
随即便又沉下心,继续吐纳。
众人皆坐在池中,这么好的修炼机会,谁都不愿浪费。
连呼吸声都放得极轻。
只有池水偶尔翻出细小的气泡,昭示着这方天地的灵气正被一点一点地吸走。
过了许久,才有一个弟子忍不住小声感叹。
“这灵池当真是天大的机缘。可惜灵气退得太快,若是能再多撑几日,我兴许还能再进一步。”
另一个弟子也道。
“是啊,昨天那灵气浓得吓人,今天就薄了大半。这池子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陈凌风没有睁眼,只道。
“都抓紧时间。能吸收多少就吸收多少。这秘境里的妖兽越往后,只会越凶。”
“多涨一分修为,就多一分保命的把握。”
众弟子闻言都收了声,重新沉下心神,继续吐纳。
…
众人正打坐间,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震动。
陈凌风脸色一变,朝远处望去。
浓雾从四周围拢过来,比之前更沉。
有人在池中惊叫。
“远处的白雾又来了,是不是开始缩过来了?”
“都起来!东西收好,马上走!”
陈凌风大喝。
众人慌忙爬出池子,收拾衣袍与法器。
陈凌风当先在前,朝雾更稀的方向行去。
这一走,又是大半日。
路上妖兽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强。
好在众人在聚灵池中泡过,修为都涨了一截,应付起来比先前轻松了些。
可也仅此而已。那些从雾中窜出的东西越来越难缠。
到了后面,连筑基后期的陈凌风都开始觉得吃力。
起初是几头二阶后期的棘背狼。这类妖兽速度极快,又擅长配合。
若放在以前,众人少不得要折几个人手。
如今修为上来,总算是应付了过去。
但接下来那头足有筑基巅峰的独角地龙,才是真正让他们慌了神。
那东西通体披着暗青厚甲,刀剑劈上去只崩出火星,却伤不到它分毫。
它仗着一身怪力横冲直撞,几个照面便将阵型冲得七零八落。
陈凌风与苏星汐、净玄三人联手才勉强击败。
但还是有一名弟子被扫中后背,当场吐血身亡。
“这地方,修为弱些的或许不该来。”
谷紫苑脸色发白,手心里全是冷汗。
陈凌风低声道。
“这秘境中,机缘和危险并存。只要我们能撑到秘境开门那日,就可以安全离开了。”
这个秘境一般只开十二天。
十二天之后,自会在秘境最中心,开启一道传送门,众人便能离开。
如今已经是第九天了。
他手上还有一张师尊孙长老给他的玉符,若真遇到必死之局,随时可以脱身。
但是只能传送他一人。
只是他还想在里头多待一阵,或许能撞上更大的机缘。
但是,其他飘渺宗普通弟子或许就没那个运气了,只能自求多福。
不过他还是尽量护着同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