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昊将云游子的后事料理妥当后,重新回到了升仙坪。
“你是打算先下山,还是先去那处洞穴?”
沧妩问。
上官昊动作一顿,看向后山方向:
“先去洞穴。我想看看那里面到底有什么。”
沧妩道。
“所以我劝你,先把周小福埋了,再回来。”
“为什么?”
“那洞口被蛛母和法阵同时守着,里面的东西绝不简单。”
沧妩说。
“你若是现在进去,万一被困上十天半月,这口箱子可等不了你。”
“周小福的遗体只是用旧布裹着,放久了腐烂了怎么办?”
上官昊沉默了一瞬,看向那口棺材。
那口装着周小福遗体的棺材还靠在石壁下。
“而且。”
沧妩又补了一句。
“你这一去溪云镇,可能需要耽误些时间。”
“这洞中若真有机缘,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可这洞口就这么敞着,万一有旁人摸上来,抢了先,那才麻烦了。”
“你的意思是,先把洞口藏起来?”
上官昊道。
“对。”
沧妩道。
“找些石头把入口堵上,再做点遮掩。那洞本就在洞穴深处,寻常人找不到这里。”
“只要外面看不出痕迹,等你回来再开启也不迟。”
上官昊点头,他很快回到蜘母那里的洞口那里。
左右看了看,搬来几块塌大石头和碎石混在一起,堵在缝隙处。
最后他退了半步,又寻了些灰白色的枯菌丝洒在周围,把搬动过的痕迹盖住。
做完这些,那洞口已和旁边坍塌的石壁融为一体,若不细看,绝难发现。
...
他重新回到了升仙坪,走到了装着周小福遗体的棺材,在箱前蹲下,伸手拍了拍箱身上的灰。
“该带你回去了。”
他低声道。
上官昊刚要弯腰就要去扛那口棺材。
“你做什么?”
沧妩问。
“扛下山啊。”
“你确定要扛着一口棺材,翻山越岭走回溪云镇?”
沧妩的语气里多了一丝无奈。
“那怎么带?”
“你其实可以给棺材覆上灵力,将它缩小,收进储物袋的。”
沧妩道。
“这是修士都会的收纳法门,以灵力裹住外物,稍作压缩,便成。”
“不过只对储物袋收纳物品之时有效,平时不能用。日后遇到大件物件,也能这么装进储物袋,你试试。”
上官昊想了想,先解下自己腰间的储物袋。
这袋子还是当初方元泰留给他的,已经跟了他许久。
他探入神识比了比,棺身虽能缩小,可即便缩小之后,仍比那袋口最宽处要大上一圈。
“我这个储物袋太小了。”
他摇头。
“用玄清子的那个。”
沧妩道。
“他一个筑基巅峰的观主,储物袋不会差到哪去。”
上官昊将玄清子的储物袋取出来,往棺材的方向一敞,放出灵力将棺材缓缓裹住。
棺材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蓝光,随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缩小,转眼间缩成巴掌大小,稳稳落入袋中。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储物袋内空间果然极大,装了棺材,还空着大半。
“果然能装。”
他低声道。
“这算什么。”
沧妩淡淡道。
“有些资源丰富的修士用的储物戒指,内里自成空间,别说一口棺材,便是一座宅子都能装进去。”
“不过那东西金贵得很,不是你现在能想的。”
“我知道。”
上官昊将储物袋重新系好。
“有这个就足够了。”
他抬头望了望天色,山风清冷,晨光未盛。
“走吧。”
他道。
他祭出黑剑,身形一纵,化作一道黑色的流光,朝溪云镇方向疾射而去。
夜风在耳边呼啸,脚下群山起伏如兽脊,溪云镇的灯火已隐隐约约出现在远处天边。
...
溪云镇外,老槐树下。
正是清晨,天边刚泛起一点青。
镇子里静悄悄的,几缕炊烟从屋顶慢悠悠地升起,一切都还没完全醒来。
上官昊直接落在镇外一处小山坡上。
周有田的坟就在那里,土还是新的,坟头压着几块石头。
那根插在坟前的树枝已经有些发枯,却还倔强地立着。
他在周有田的坟旁另起了一个新坟。
用剑掘了个深坑,将装有周小福遗体的棺材从储物袋中取出,重新变回原样。
上官昊将棺材平放进坑中,填上软土。
“你爷爷就在旁边。”
他低声道。
“以后,你俩也好有个照应。”
他寻来一块青石,竖在坟前,想了想,用剑刻下几行字:
“周小福之墓。”
“周有田之孙,今归故里,伴于祖父之侧。”
刻完之后,他等清晨的时候,进了一趟溪云镇,买了一捆纸钱、几炷香,还跟镇上人家讨了碗清水。
回到坟前,他将纸钱一张张铺开,就着晨风点燃。
火舌卷着纸灰,飘飘悠悠地散向半空,像一群黑色的蝴蝶,飞不远,又落下来。
他点起三炷香,插在坟前,退后两步,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老人家。”
他对着周有田的坟说:
“我把你孙子带回来了。”
“是我来得太晚,没能救下他。”
“我已经帮你们报仇了,你们可以瞑目了。”
风从远处吹来,将纸灰卷起来,在半空中打了个旋儿,又轻轻散开。
四周极静,静得只剩下风吹草动的沙沙声。
上官昊站了一会儿,转身朝山下走去。
他刚走了几步,忽然脚步一顿。
身后,一阵风轻轻吹过。
很轻柔,像一只手,极短暂地拂过他的肩头。
风里似乎卷着一个声音。
“...谢...”
好像,只是风声。
又好像,只是错觉。
...
回到溪云镇后。
上官昊戴上网纱斗笠,先寻了处街角小摊,挑了一副只露出眼睛的面罩。
随后在镇子西头寻了家不起眼的小客栈,要了间最偏的房。
关好房门,他盘腿坐在床上,将玄清子的储物袋取出来,口朝下,轻轻一抖。
哗啦一声,东西堆了满满一床。
符箓、灵石、法器、丹药、玉简,还有些零零碎碎的金银俗物,将那张旧床铺得几乎没有落脚之处。
他粗略扫了一眼。
光下品灵石就有数千余枚,中品灵石也有百多块,上品灵石几十枚。
符箓大多是用黄纸朱砂画成,有几张已经发脆,一碰就碎。
也有几张灵气尚存,上面符文流转,显是还能用。
法器七八件,有短刀、铜镜、小印、绳索,样式各异,品阶参差,都是玄清子这些年搜刮来的。
玉简十来枚,各自用细绳捆着,贴着褪色的签。
他随手拿起几枚,神识一扫,大多是些基础功法、丹方、符术。
其中几门明显来自不同宗门,大约是那些被骗来的弟子带进来的。
翻到最下面,他拿起一枚颜色略深的玉简,神识探入之后,眉梢轻轻一挑。
“引火诀、御风术、引水术,土盾术等等…”
这枚玉简里收录的,竟是六门最基础的五行法术。
从引火御风,到凝水成冰,再到以土为盾,虽然都是基础的法术,但是却很实用。
“这些你该学一学。”
沧妩道。
“你如今空有筑基巅峰的修为,却连最基础的法术都没正经修过。”
“剑虽利,可总有用不着剑的时候。比如生个火、避个风、探个路,总不能事事都拔剑。”
上官昊点头,将玉简贴在额前,闭目细读。
他先学的是引火诀。
照着法门运转灵力,将一丝火灵之气从掌心逼出。
起初只是几点极小的火星,练了十余次后,掌心“蓬”地一亮。
一团拳头大的赤红火焰稳稳燃了起来,将整间屋子都映得发暖。
“成了。”
他低声道。
“再试试御风术。”
沧妩道。
上官昊换了一门法诀,将灵力散入四周气脉之中,引动风流。
片刻后,一股极轻极细的风从他身周旋起,吹得床帐轻轻一鼓。
他心念微动,风势随之变强,将桌上一张轻飘飘的纸片卷起,稳稳托在半空。
“不错。”
沧妩道。
“这几门法术虽不深,但胜在实用。以你如今的神识与灵力,学起来自然快。多练几次,便可收发自如。”
上官昊点点头,又学了土盾术。
他双掌一合,一层淡黄色的光幕便从地面升起,在他身前凝成一面半人高的盾。
盾面厚实,敲上去发出极沉的“嗵嗵”声。
他收回灵力,那盾便碎成细沙,散落一地。
随后,他又试了引水术,也很快入门。
学会引水术,以后也不怕口渴了,以后洗澡也不用愁。
沧妩道。
“这些基础法术能在三个时辰内学会,已经算快了。你先把剩下的东西整理完。”
上官昊应了一声,又去翻那些法器与符箓。
“这老贼搜刮了这么多年,家底倒是丰厚。”
他低声道。
“这下你知道,为何那么多人不肯正经修仙,偏要走邪路了吧。”
沧妩淡淡道。
“抢劫、杀人、邪修,一本万利。老老实实打坐苦修,几十年都未必能攒下这一半的身家。”
“所以这世上,走上邪路的人,永远比你想的要多。”
沧妩又补了一句。
上官昊没接话,只把一捆符箓仔细地收好。
修仙,真的有意义吗?
他忽然想。
沧妩似乎看穿了他的念头:
“别想这些没用的。你既已走上了这条路,就别回头问意义。能往前走,就是意义。”
上官昊捡起来一枚比较特别的玉简,看了看,随后贴在额前。
“这是什么?”
他问。
“敛气诀。”
他低声念出玉简中的法诀名称。
“哦?”
沧妩道。
“这倒是个好东西。”
“这法诀能隐藏自身气息,收束灵力外泄。”
“修炼有成之后,旁人无法能看穿你的底细。除非来了元婴期的人物,否则你不想让人知道修为,旁人便看不出。”
“这么说,玄清子当初用的,就是这个?”
上官昊问。
“八九不离十。”
沧妩道。
“否则我们进观时,也不会一直探不出他的深浅。我还当他是用了什么法宝,原来竟是这敛气诀。”
上官昊将那玉简在手里转了一圈。
“也就是说,不必再靠那件雾隐袍了?”
上官昊问。
“自然不是。”
沧妩道。
“法诀是法诀,衣袍是衣袍。雾隐袍终究是外物,总有换下、破损的时候。”
“敛气诀却刻在你经脉里,只要还有灵力,便能运转。”
“两样并不重复,一内一外,正可互相配合。”
上官昊点了点头,将这枚玉简单独放好。
他又翻出一柄青鞘宝剑。
他手指刚触上去,便是一怔。
这剑极轻,却极熟,像在哪见过。
他将剑抽出一寸。
清光如水,剑身明净,映出他半张脸。
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冷得叫人眼眶发酸。
“这把剑…”
他低声道。
沧妩接口道。
“是云游子的,当年他就是用这把剑击毁了我的肉身。”
“如今能在玄清子袋子里,必是当初郝济安入观后,被玄清子夺了去。”
“又随手丢在储物袋里,和那些杂物混作一堆。”
“既是云游子的遗物,便该和信、玉佩一起,还给他的师姐。”
上官昊说。
“你就不留着自己用?”
沧妩问。
“我已有黑剑。”
他道。
他将青鞘宝剑背在身后,与自己的黑剑一左一右,交替而负,他却觉得心安。
“剩下这些。”
上官昊看向床上那堆法器灵石和零散杂货,沉吟道。
“能用的留着,用不上的,找机会卖了,换些丹药和灵石。”
“你就不怕出手时被人盯上?”
沧妩道。
“我自有办法。”
他道。
他将杂物重新归拢,分门别类放入玄清子的储物袋里。
这袋子如今,已是他的了。
做完这些,他取出那枚记载“敛气诀”的玉简,盘膝坐于床榻之上,将神识沉入其中,照着法诀运转起来。
此诀并不算难,只是对灵力操控极细,需将气息一丝一缕地收进经脉深处。
再以灵力织成一层极薄的膜,覆于丹田之外。
他练习前后不过半个时辰,那层无形的薄膜便已成形。
他将自身修为一路压到炼气十层。
先放出,再压下,如此反复试了几遍,渐渐收放自如。
“差不多了。”
沧妩道。
“元婴以下,轻易看不穿你。”
上官昊点了点头,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吞服了一颗辟谷丹,辟谷丹可以让他维持数天不用吃东西。
连着两夜未曾怎么合眼,又经一场大战,此刻心神一松,困意便如山压了下来。
他吹了灯,和衣躺下,几乎刚闭上眼,便沉沉睡了过去。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上官昊便退了房,出了溪云镇。
他御剑而行,很快来到蜘蛛洞那个隐秘入口前。
他随手拨开,又将地上的痕迹重新清理了一遍,那隐秘的洞口便再次露了出来。
他站起身,面对洞口,深吸了一口气。
沧妩问。
“准备好了?”
他说。
“走吧。”
他侧身钻入洞口。
通道依旧窄得逼仄,两侧石壁湿滑冷硬,他侧着身子,一步一步往里走。
越走,寒意越重。
洞口透进来的天光很快被黑暗吞没,只剩脚踩碎石的声音在通道里轻轻回响。
...
大约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前方忽然开阔。
那是一个不大的石室,四壁光滑如镜,地面却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剑痕。
那些剑痕深浅不一,有的粗如儿臂,有的细若游丝,纵横交错,铺满了整个地面、石壁,甚至头顶的穹顶。
石室中央,立着一道灰白色的光门。
那光门约莫两人高,宽不过五尺,门内光雾翻涌,隐约可见无数极细的剑气在其中穿梭流转。
细细看去,那光门中心的轮廓竟像一柄剑,剑尖朝下,剑柄在上。
仿佛是一柄无形的巨剑倒插在地上,剑气凝成了门。
上官昊走到光门前,正要迈步。
“先别急。”
沧妩道。
“怎么?”
他问。
“满室皆剑痕,中央又立着一道剑形光门,这恐怕是一处剑意秘境。”
沧妩道。
“上古剑修大能,临死或者飞升前,常以毕生剑意开辟秘境,将传承封于其中,留待有缘之人。”
她顿了顿,又道:
“不过,这道秘境应该一直藏在此处,并没有公开现世。”
“否则,你昨日破开法阵时,动静不小,若真被外界察觉,这洞口早该围满了人了。”
“但这样的地方,一般会设下考验,若非剑心纯粹之辈,进去就是找死。”
上官昊道。
“来都来了。”
他抬脚,朝光门迈了进去。
灰白色的光雾从他身上漫过,像一层极薄极凉的水膜,贴着他的皮肤滑了过去。
然后。
他站在了光门的另一边。
石室还是那个石室,光门还是那道光门,什么变化都没有。
他愣了一下,又走了一次。
依旧如此,像穿过了一层无关紧要的薄雾。
上官昊皱眉。
“没进去?”
沧妩道。
“光门没反应。”
“可能是你修为太高了?我记得秘境对于修为一般都有限制,或者方法不对。你再试试。”
上官昊退后两步,将修为调整后,再次走向光门。
没有用。
他将灵力外放,强行催动,那光门依然连半点波动都没有。
“不是修为的问题。”
沧妩道。
“这光门对你整个人都没反应,像是在排斥你,又或者说,在排斥你身上的某样东西。”
“某样东西?”
上官昊思索着。
身后负着两柄剑。
一柄黑剑,是他当初从一具古僵尸身上拔出来的。
其通体乌沉,剑上至今仍透着一股说不清的阴冷戾气。
另一柄青鞘宝剑,是云游子的遗物,清光如水,隐有出尘之态。
他问。
“会不会是剑的问题?”
沧妩道。
“有可能。”
“有些剑意秘境,只认纯粹无垢之剑。”
“你背上的黑剑,是五行封印大阵中的封印之剑,长年累月镇着邪祟,早吸饱了戾气与污秽。”
“这秘境中的剑意恐怕将它视为不祥之物,所以连你一并拦下了。”
上官昊想了想,将黑剑解下,放入储物袋中,只背着那柄青鞘宝剑,再次走向光门。
这一次,他刚靠近三步之内,那灰白色光门便猛地一亮。
门中剑意如潮水般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仅容他走过的窄路。
那柄倒插着的无形巨剑,似乎轻轻震了一下,发出极低极轻的嗡鸣。
沧妩道。
“果然。”
“这门只认剑,不认人。”
上官昊深吸一口气,握住身后剑柄,迈步跨入光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