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朗男子哈哈一笑,回过头来,看着上官昊。
“如何,小兄弟?”
上官昊看着满场沸腾的人声,又看了看眼前这位负手而立、眼含期待的硬朗男子。
他沉默一息,躬身一礼。
“既然前辈有此兴致,晚辈自当奉陪。还望前辈赐教。”
硬朗男子把剑往肩上一扛。
“别废话,全力攻过来便是。”
上官昊知道此人深不可测,虽然其压制了修为,但依然非常强悍。
他不再保留。
反手握住背后剑柄,黑剑轰然出鞘。
体内灵力毫无保留地灌入剑身,黑剑剧烈震颤,一层黑蓝色光芒笼罩剑身。
硬朗男子眸光骤亮,随手拔起插在青石中的乌沉老剑,却不拔剑出鞘。
“来吧!”
上官昊率先抢攻。
玄剑门入门剑法第一式,他当头劈斩,灌注了金丹期体魄的全部力道与筑基后期的灵力。
数丈宽的黑蓝色剑气如潮水般轰落,地面青石齐齐炸裂。
孤尘剑圣脚步诡异一错,半步迈出,整个人横移丈许,鬼魅得毫无道理。
“好重的一剑!”
他赞了一声,手腕一抖,剑鞘轻点。
众人只看到一线白光一闪而过,快到只剩残影。
上官昊整个人被撞得连退三步。
“防御那么高?有意思。”
上官昊凝神,回身蓄力,迅速斩出。
“分叶斩!”
五道黑蓝色剑气自五个方位同时绞杀而出。
“来得好!”
硬朗男子长笑一声,身形骤然展开,步伐鬼魅至极,每一步都恰好踏在剑气缝隙之间。
剑鞘翻飞,白色剑光一道接一道激射而出。
刹那间整座法阵之内剑气乱飞,黑蓝色的剑气厚重如山,白色剑光迅捷如电,在护阵光幕上激起阵阵涟漪。
场边,云萝站在人群最前面,双手攥着袖口。
她盯着阵中那道被剑光包围的身影,嘴唇紧抿,一个字都没说。
杨丹修脸上笑意早就没了,换了一副少见的凝重模样,低声嘟囔了一句。
“那个人太强了…”
阿生站在两人中间,嘴巴微微张着,像是想喊什么又喊不出来。
陆如松眉头也微皱,一脸凝重。
硬朗男子忽然身形拔地而起,倒退三丈落定。
“小子,接好了!《太虚剑法》第一式,太虚一线光!”
老剑推出寸许寒芒,剑尖一点白光绽放,如混沌初开的第一缕晨曦。
一线光横贯法阵,飞掠途中层层晕开。
一线化十线,十线化百线,百线变千线,千线变万线。
千万道光线如同一朵光花,在所有人眼中轰然盛开。
那光花每一片花瓣都是一道剑光,万道剑光同时绽放,整座法阵被照得一片炽白。
场边弟子中有人脸色一变,脱口道。
“太虚剑法!此人莫非是玄剑门的孤尘剑圣?他怎么会在这里!”
旁边一个弟子压低声音接话。
“孤尘剑圣?不是说早年被逐出玄剑门了吗?怎么跑到青丹谷来了?”
“这谁知道呢。可这一手剑法做不得假,《太虚剑法》是他的独门剑法,从不外传,使出来的不是他还能是谁。”
...
上官昊没听清台下的喊声。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道越来越近的光上,太快了。
比他见过的任何剑气都快,快到在视线里拉成一条笔直的白线。
从孤尘剑尖亮起的那一刻就已经到了面前。
躲不掉,也退不了。
他本能地将黑剑横于胸前,蓄力一剑劈落。
“断浪斩!”
数丈宽的黑蓝色弧月型剑气横斩而出,与光潮轰然相撞,狂暴的气浪掀翻方圆十丈青石。
可光潮太密,仍有无数道白光穿透断浪斩的防线。
撞在他护体神光上时,外层金光剧烈一颤,裂开了数道细纹。
第一式,仅仅余波,就让外层的护体神光出现了裂纹。
...
光潮未散,一道人影已随光而至。
孤尘剑圣竟欺进了身前,老剑剑鞘横扫,直取肋下。
上官昊瞳孔一缩,黑剑竖转,堪堪封住。
铛!
双方兵器交鸣炸响,火星四溅。
两人身形乍分又合。
剑鞘点、扫、压、带,黑剑格、挡、削、崩,两柄剑在方寸之间疯狂碰撞。
一息三击,一息五击,密如骤雨打芭蕉。
每一次相撞,都有细碎的剑气激射而出,纵横交错地钉进地面,或朝着罩壁激射而去。
那些撞上归墟界光罩的剑气,竟如滴水入海,触壁即没,连半点涟漪都没能留下。
可越是这样,阵中的战斗越显得凶险万分。
所有的锋芒,都被困在这方圆之地,无处可泄。
而在近身缠斗之中,上官昊的劣势暴露无遗。
他的迷踪步压根跟不上孤尘剑圣的步伐。
明明残影已拉出三层,可孤尘剑圣的身影总比他快上半拍,鬼魅般绕到残影的死角,剑鞘便已贴身而至。
上官昊只能一次次仓促回防,肩头、后背、小腿接二连三地挨上剑鞘,闷哼声不绝。
更糟的是,那剑鞘上裹着的白色剑光每在他身上蹭过一次,他外层护体金光便碎一分。
...
数息之间,外层的护体神光裂纹更多,碎屑般的金色光点不断剥落。
“步子不错,可惜。”
孤尘一步跨出,人已到了他左侧,剑鞘敲在他膝弯。
“慢了半拍。”
又是一步,人已在他身后,剑鞘敲在他肩胛。
“又慢了半拍。”
上官昊咬牙,反手一记分叶斩横扫逼退,借势拉开三丈。
他喘着粗气,血珠顺着指缝滴落。
可那双眼睛却越来越亮。
刚才那十几轮近身,他挨了十几剑,也读了十几遍。
看清了,孤尘每一次变向,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的瞬间,有一线极其细微的滞涩。
那半拍的差距,不在速度,在换步。
对方每一步都借着换重的间隙完成方向的扭转,而他的迷踪步还在老老实实地踏、落、蹬三段发力。
原来,步子是放出来的。
也不是迈出来的。
...
跟上这个念头,再交手时,上官昊的迷踪步悄然变了。
改变了原来三段发力的方式,而是足跟一沾地便拧腰卸力。
劲力顺着那条看来的路子,从足跟、过腰胯、沉入脚尖。
快了一线。
孤尘剑圣的剑鞘落空了。
“嗯?”
他眉梢一挑,第一次露出讶色。
再一步,上官昊的残影竟反过来咬住了他的换步节奏。
黑剑自残影中穿出,一记朴拙的劈斩直取他持剑的手腕。
“来得好!”
孤尘剑圣大笑,剑鞘一立,铛地荡开这一剑,眼中战意更炽。
“就这才有点意思!尝尝老夫的第二式,流光千叠浪!”
老剑骤然挥出,漫天剑光如银河决堤,千万道白色流光倾泻而出。
前浪未熄后浪又起,层层叠叠永无止歇,将整座法阵映照得亮如白昼。
这一次的光潮比第一式更密更急,每一道流光都比先前粗了一圈。
上官昊已被光浪吞没。
可这一次,他不退了。
迷踪步催到极致,残影一层叠着一层,身形竟迎着光浪逆流而上。
光浪的缝隙间,黑蓝色的剑气一道接一道地轰出。
最朴素的剑招来回翻覆,却硬生生在千万道流光中劈出了一条时断时续的血路。
然而流光太密了。
他刚劈开一道缝隙,下一浪便已经叠了上来。
第一道剑光破开他外层护体神光最后的残余时,他闷哼一声,肩头绽开一道血口。
第二道剑光擦过他腰侧,内层护体金光剧烈晃了一下。
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连续数道剑光几乎同时落在同一片区域。
内层金光从裂纹到碎裂,只在呼吸之间。
就在内层金光碎裂的瞬间,上官昊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看清了。
每一道剑光绽开之前,孤尘腕间必先一沉。
力从腰起,过肩,沉腕,最后从剑尖流出去。
剑光不是发出来的,是放出来的。
是归,不是斩。
那道力从丹田出发,沿脊背上升,过肩胛时微微一旋。
再到肘、到腕、到剑尖,整条路径如同一道暗流,在外人看不见的经脉中奔涌。
然后从剑尖倾泻而出,化为流光。
他懂了。
...
识海中沧妩的声音骤然响起。
“你的护体神光快撑不住了。”
上官昊没有答话。
他正拼了命地看、拼了命地记,把每一道剑光的轨迹一寸一寸刻进脑子里。
他的迷踪步也在这场倾泻般的光浪中,被一寸一寸地强行磨快。
从慢半拍,到持平。
从持平,到隐约咬住了浪与浪之间那一瞬的换息。
...
台下早已炸开了锅。
“这还是筑基期的战斗吗?”
“一个剑气如江河倒灌,一个剑光如暴雨倾盆,余波怎么感觉快把护阵打穿了!”
人群中,方才与上官昊交过手的关铁烈等三名弟子也面色铁青,目光凝滞。
他们终于意识到,刚才上官昊跟他们打的时候压根没用全力。
高台上谷主扶着栏杆站起身。
“…无妨,护阵能受得住。”
话虽如此,他的目光却死死锁在阵中那两道身影中。
许元寿瞳孔骤缩。
“…不对,你们看他的步法!方才还被打得连退,现在能跟得上了?!”
...
阵中,上官昊还站着,但是站得很狼狈。
身上的衣袍已被剑光划出数道破口,露出的皮肤上划痕纵横。
孤尘的剑光快得离谱,双层护体神光替他挡下了大部分伤害,可仍有剑光穿透进来。
就在方才第十一道剑光破开护体神光的瞬间,上官昊肩头渗出了一丝血迹。
识海中沧妩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人叫孤尘剑圣?他也太强了,哪怕他压制了修为,居然能击破你的防御。”
“要不是你有双层护体神光,你早就躺在地上了。”
上官昊没有答话。
他正拼了命地看、拼了命地记,把每一道剑光的轨迹一寸一寸刻进脑子里。
每一道剑光绽开之前,孤尘腕间必先一沉。
剑光不是发出来的,是放出来的,力从腰起,过肩,沉腕,最后从剑尖流出去。
他的迷踪步也在这场倾泻般的光浪中,被一寸一寸地强行磨快。
从慢半拍,到持平。
从持平,到隐约咬住了浪与浪之间那一瞬的换息。
孤尘剑圣抬起老剑,漫天流光齐齐一滞。
“…好小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那里,不知何时被一道黑蓝色剑气燎去了半寸。
“老夫压制修为与人动手,衣角十年不曾为人所动。”
“既然千层光浪都留不住你,看招!第三式,落月沉沧海!”
千万道流光收束回旋,尽数朝那寸许剑芒倒卷而回。
...
这一次,光没有变得更亮。
流光一层层敛去锋芒,如百川映月,在剑尖之上凝成一轮清冷的圆月之影,悬而不发。
月影凝成的刹那,整座法阵竟莫名地静了下来。
风声、剑啸、剑气风暴的呼啸、人群的抽气声,仿佛都被这一轮月压了下去。
众人只觉得胸口发沉,像是一脚踏进了深不见底的夜海。
四面八方的水压缓缓涌来,无声,无息,却不容抗拒。
孤尘剑圣踏前一步,一剑平平刺出。
这一剑,依旧不快,也不亮。
那轮月影随剑而落,缓缓下沉,仿佛一轮明月正坠向万丈海渊。
可就是这么慢的一剑,上官昊的瞳孔却骤然收缩。
他避不开。
并非快得避不开。
而是这个念头本身,在这轮落月之下变得迟滞了。
好似人站在海边,看着明月坠海、潮水漫堤,明知道该跑,双脚却像灌了铅。
迷踪步催到极致的残影,竟在原地一层层凝住、溃散。
他避无可避。
他最终闭上眼。
这一刻,时间静止了。
起于足跟,旋过腰胯,掠过背脊,沉入腕底。
那轨迹,正是方才孤尘剑圣出剑时,他记下的路子。
他猛地睁开眼。
太虚,一线光。
一道黑蓝色的光,瞬间从剑尖炸开。
一线化十线,十线化百线,百线变千线,千线变万线。
千万道光线如同一朵光花,逆着那轮沉落的月影,轰然绽放。
两股力量在法阵正中轰然相撞。
黑蓝色的光花与清冷的月影绞在一起,彼此撕扯、湮灭、炸裂。
先是死一般的寂静,仿佛整座法阵都被按进了深海底。
紧接着,迟来的轰鸣如海啸崩堤般炸开。
气浪如怒潮般向四面八方狂卷,撞上归墟界的罩壁又被无声地吞没。
狂风在阵内来回激荡,掀得烟尘冲天。
烟尘之中,两道身影遥遥而立。
孤尘剑圣单手持剑,垂目看着自己微微发麻的虎口。
...
他的左袖袖口处,缺了一角,边缘焦黑卷曲,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燎去。
对面,上官昊单膝跪地,双手拄着黑剑,衣衫褴褛满是破口。
他脸上那张面具早已碎得不成样子,左半边裂开一道缝隙,只勉强挂着没掉下来。
浑身上下,唯一还稳的东西,就是他握剑的手。
黑蓝色气焰还在剑尖上跳动,像不肯熄灭的火。
沉默数息之后,一名弟子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嘶喊。
“他居然还没倒下!”
满场哗然。
“在《太虚剑法》底下撑了三式!那可是孤尘剑圣打出的啊!”
“三式!连落月沉沧海都接下了!他竟然还没倒!”
“他还用《太虚剑法》的第一式反击了!他是如何做到的?”
“难道…他是在挨打的时候学到的?”
高台上谷主霍然起身。
“此子,是个怪物。”
草微堂这边,云萝、杨丹修、陆如松、阿生四人全愣住了。
四个人站在看台边缘,目光钉在场中那道半跪的身影上,谁也没有说话,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
孤尘剑圣忽然仰天大笑。
“痛快!老夫压制修为,三式太虚剑法攻你,竟不能令你倒下。你小子,你这身骨头吃什么长的?”
他笑声一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缺了一角的袖口,嘴角抽了一下。
“而且你还偷学了老夫的太虚一线光?”
他正要说话,却见对面那道半跪的身影缓缓重新站了起来。
碎裂的面具下露出一只亮得惊人的眼睛。
孤尘缓缓放下长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发麻的手腕和缺了一角的袖口。
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干。
“老夫行走剑道百余年,天才见过千千万。”
“可能当着老夫的面、挨着老夫的剑、偷学老夫的剑法,学个七八成反手使出来的。”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那个衣衫裂开、面具开裂、却拄剑而立的少年。
“你是头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