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市比上官昊想象中更热闹。
灵草铺子、符箓摊档、收售妖兽材料的散修地摊挤挤挨挨排了三条街。
他寻到那个摊位时,只见摊主正盘腿坐在后面啃一块干饼。
那人看着约莫三十出头,一身半旧青灰道袍洗得发白,袖口沾了两块深褐色的药渍。
上官昊刚站定,摊主已经抬起头,上下扫了他一眼。
“买药?丹药在左边,灵草在右边。”
上官昊拱手道。
“这位前辈,晚辈不是来买药的。是集市口聚宝斋的掌柜介绍我来,说您这里可能有灵力丹的丹方。”
摊主把剩下半块饼往嘴里一塞,翻了个白眼。
“灵力丹是谷里不传之秘,我哪有?就算有也不能给你啊。”
上官昊心里凉了半截。
摊主却把那摞册子往旁边一推,长叹一声。
“不过嘛,我现在正烦着呢,没空理你。”
“前几天我帮我师尊代收了个小师弟,根骨纯正,悟性也高,有过数年炼丹经验。”
“结果那小子不知好歹,昨天开始给我玩失踪!”
说到“玩失踪”三个字时语调陡然拔高。
发泄完,他眯着眼端详上官昊,忽然一笑。
“道友,我看你修为不错,去帮我把他找回来,找到之后我就带你进谷里向我师尊引荐。”
“到时候你要什么丹方,央求师尊,说不定还有戏。我杨丹修说话算话,从不诓人。”
上官昊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那弟子长什么样?多大年纪?”
“看着约莫十四五岁,个子不高,瘦瘦小小,长得倒是清秀。”
“名字好像叫阿生,姓什么我都来不及问。你去凡间打听‘阿生’这名儿,附近应该有人认得。”
杨丹修顿了顿。
“要是找到那臭小子,替我踹他一脚。就说他杨师兄在摊位上啃了三天干饼等他回来。”
上官昊默默记下,拱了拱手告辞。
…
天色渐晚,他在坊市边找了家客栈住下。
关上房门,他盘腿坐在床上,借着油灯,翻开了那本《灵力入门术》。
首先是《隔空取物》。
他照着书上的法子,把灵力引向指尖,试了几次,终于有一缕细流顺着经脉走到指尖。
他对着桌上的茶杯轻轻一引,茶杯晃了一下,被他隔空挪动了半寸。
随后他又试验了如何把物品从储物袋里面取出来,多试几次后已经彻底掌握了。
其次是《武器附灵》。
识海里沧妩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你这样太慢了。附灵不是把灵力一点一点抹上去的。”
“你把剑握在手里,让灵力顺着你的经脉直接从掌心灌进剑身,一瞬间的事。”
“像水流一样整股送过去,别一滴一滴往外挤。”
上官昊愣了一下,将剑柄重新握在手里,试着催动丹田里的那股灵力往掌心方向引。
灵力顺着经脉涌到掌中,他顺势将它推入剑柄,那层淡蓝色的光几乎是同时浮上了整条剑身。
比方才快了何止一倍。
最后是《御剑术》。
上面说灵力足够时可以将剑祭出,御剑飞行。
但他试了一下,剑只离地半尺便落了下来,丹田里那股灵力已经耗了一小截。
他看了看掌心,没有再试。
灵力对他来说是稀缺的,只剩两枚二阶还算新鲜的妖丹了。
…
第二天。
他带着破云剑去了镇外一片荒坡,拔剑,催动灵力,剑身上重新浮起那层淡蓝光。
他朝面前一块半人高的青石劈了一剑,剑锋切入石面约两寸,切口比平时深了一些。
这灵力和剑互相加持下,确实伤害更高,但每一剑都在消耗他丹田里积攒的灵力。
他得省着用,非必要不出手。
…
回到客栈时,夜色已深。
他合上眼将神识向外延伸,这一探,果然有了发现。
几条鬼鬼祟祟的身影正贴着街道的阴影前行。
动作娴熟地避开巡逻的更夫,最终停在一处偏僻巷口的一辆板车旁。
紧接着,巷子里传来一声闷哼。
那几人手脚麻利地将一个昏迷的男子扔上车,用油布盖好,随后推着车悄无声息地朝城外驶去。
上官昊眼中冷意一闪。
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像一只夜枭般,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
出了镇子,那辆板车一路往西南而去,驶入了一片乱石林立的荒山。
行至半山腰,前方豁然开朗,隐约可见火光摇曳。
他攀上一块巨石,向下俯瞰。
只见山坳深处已被人为清理出一片空地。
而在空地中央,赫然是一个被挖开了一半的巨大土坑。
“快挖!天亮之前必须打通主墓室!”
几个手持皮鞭的监工正在坑边大声吆喝。
坑底,几十名衣衫褴褛、神情麻木的村民正拿着简陋的锄头和铁铲,在皮鞭的抽打下机械地挖掘着泥土。
那个刚才被绑架回来的男子此刻也被扔了下去。
原来如此。
这伙盗匪找到了一座古墓,嫌人手不够,便专门绑架镇上的百姓来充当免费的劳力送死。
...
上官昊冷哼一声,拔出破云剑从巨石上一跃而下,身形如落叶般无声地落在墓坑边缘。
“谁?!”
离得最近的一个监工最先发现了他。
“大当家!有人闯进来了!”
山坳里的十几名盗匪立刻围了上来,为首的大当家手握九环大刀,二当家双持匕首。
上官昊站在原地没有动,破云剑垂在身侧。
“你们绑了镇上的人来做苦力,我已经看见了。放了他们,自己到官府去领罪,我不杀你们。”
大当家愣了一下,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哪来的不知死活的小子,你当你是谁?”
二当家也嗤笑一声。
“他让咱们去官府?我没听错吧?”
上官昊没有再说第二遍。
十来个盗匪呼喝着冲了过来。
第一个冲上来的人举着鬼头刀劈向他面门。
上官昊侧身避开刀锋,剑鞘横推出去撞在那人胸口,把他震退了三步。
“别逼我出手!”
没有人听他的。
二当家绕到了他背后,大当家举刀正面逼过来,前后夹击。
沧妩在识海里开口。
“你在岛上杀那些妖兽的时候,可没这么犹豫啊。”
上官昊在心里说。
“杀妖兽和杀人不一样。”
看着那些盗匪全然不顾他的警告,终于他还是忍不住了。
“你们这是自寻死路!”
手腕翻转,破云剑出鞘。
清亮的剑光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弧线,快得像一道劈开黑暗的闪电。
二当家双匕一错,身形如电般扑向上官昊后心,大当家也怒吼一声,九环大刀裹挟着千钧之力当头砸下。
“死吧!”
那两把足以劈石断金的重兵,砍在上官昊身上时,竟发出了金铁交击的巨响。
“当!当!”
一层淡淡的、泛着青灰色的光晕在他体表亮起,那是他的护体神光。
刀锋砍在上面,火星四溅,却连他的衣角都未能割破分毫。
...
“这,这小子是鬼?!”
大当家吓得肝胆俱裂。
“是修仙者!这小子身上有灵力!”
二当家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要跑。
“既然出手了,就都别想走了。”
上官昊眼神冷淡,破云剑随意一挥。
一道半透明的剑气从剑锋上迸射而出,贴着地面扫过,横掠过数丈距离斩翻了二当家和旁边两个正在逃跑的盗匪。
大当家彻底发了狠,怒吼一声,九环大刀又猛劈下。
上官昊退后半步避开刀锋,破云剑一抖,又一道剑气斜斜削出,将大当家身后的三个盗匪一同扫倒。
大当家握着刀愣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道斜切进去的剑痕,双膝一软跪了下去。
剩下几个盗匪看到头目倒下,纷纷丢了兵器四散奔逃。
沧妩立刻道。
“阿昊,不可让他们逃走,会引来麻烦,他们也会继续害人。”
上官昊神色一凛,数道凌厉的剑气激射而出,瞬间洞穿了几丈外企图逃跑的几名盗匪。
不到片刻功夫,原本嚣张的十几名盗匪便全部倒在了血泊中。
上官昊甩去剑上的血珠,站在原地没有动,过了一会儿才把剑收进鞘里。
“大仙饶命啊!!”
一声凄厉的哭嚎突然从尸体堆里传来。
一个身材矮小、留着鼠须的盗匪正跪在泥地里,朝着上官昊拼命磕头。
“我有苦衷啊!我家中上有八十岁的老母瘫痪在床,下有怀孕八个月的妻子等着生产。”
“大仙,您杀了我,就是杀了我一家三口啊!”
上官昊低头看了他一眼,片刻后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
“滚。”
那鼠须盗匪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什么?”
“我说滚。”
上官昊冷冷地重复道。
“别让我再看见你。若是再让我知道你为非作歹,下次必取你狗命。”
“是是是!多谢大仙!多谢大仙不杀之恩!”
那盗匪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屁滚尿流地朝着山下的黑暗中狂奔而去。
上官昊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狼狈逃窜的背影消失在树林中。
“你不该放他走的。”
识海深处,沧妩的声音适时响起。
“人心险恶,你放虎归山,日后指不定会引来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上官昊沉默了片刻。
“我知道。”
沧妩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
上官昊收回目光,俯身开始翻检地上那几具匪徒的尸体。
片刻功夫,便将银两、散碎灵石、几把品相尚可的短刀一一搜了出来,拢成一堆。
他起身,走向洞穴深处那间被当作牢房用的石室。
几十个衣衫褴褛的凡人缩在墙角,有人脚踝上还拖着铁链。
上官昊蹲下身,握住铁链,用力一扯,铁环应声断裂。
“都走吧,外面没人了。”
那群人愣了一瞬,随即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涌向洞口。
有人经过他身边时扑通跪下磕头,被他侧身避开了。
“不用跪,赶紧离开这里。”
众人鱼贯而出,上官昊正要跟上,余光却瞥见石室最里面的角落里还蹲着一个少年人。
那人年纪不大,身形瘦小,缩在阴影里,双手抱着膝盖,一双眼睛怯生生地望着他。
其个子不高,瘦瘦小小,约摸十四五岁,模样清秀。
这少年一下子让他想起曾经的自己,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
他脑中忽然闪过昨天杨丹修比划的那些话,越看越觉得对得上。
“你叫什么名字?”
他问。
少年缩了缩脖子,声音发虚。
“阿,阿生。”
上官昊心里一动,追问道。
“你是不是认识一位青丹谷的修士。姓杨?”
阿生猛地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你认识我杨师兄?他,他还在找我吗?”
“他啃了三天干饼,还在原来那摊位等你回去。”
上官昊语气平淡,说完转身往外走。
“自己去找他,别让他再等了。”
阿生眼眶一红,连滚带爬地跟了上来,站在洞口时回头朝上官昊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头也不回地朝着山下跑去。
…
上官昊目送那瘦小的背影消失在月色中,正要抬步离开。
识海深处忽然传来沧妩的声音。
“等等。”
上官昊脚步一顿。
“怎么了?”
沧妩道。
“这个墓穴,似乎有古怪。”
上官昊道。
“什么意思?”
沧妩道。
“说不上来,但底下有东西。你仔细看看那边,那面石墙,是不是比周围的石头新一些?”
上官昊顺着她的话望过去。
洞穴最深处确实有一面石墙,表面还残留着凿痕,与周围被烟火熏黑的岩壁截然不同。
他走过去,抬手叩了叩石面,沉闷的声响中夹杂着些许空洞的回音。
沧妩道。
“打开看看。”
上官昊退后半步,一脚踢在石墙正中。
石壁龟裂,碎石簌簌落下,他又猛踢了两脚,一个勉强容一人通过的缺口露了出来。
...
一股尘封多年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
他侧身钻了进去。
墓室不大,约莫两丈见方,正中央停着一口石棺,棺盖被人掀开一半,棺内空空如也。
四周墙角堆叠着七八口樟木箱子,两口已被撬开,露出半箱铜钱和几件瓷器,其余几口封条完好。
上官昊刚踏出两步,左右两侧墙壁暗孔齐开,十余支短弩箭同时激射而出,箭矢泛着幽蓝光泽。
这点速度在他面前慢得如同蜗牛。
他身形微侧,箭矢便擦着衣袍钉入身后石墙。
紧接着一股灰绿色的雾气弥漫开来,空气中泛起一股淡淡的腥甜。
上官昊心头一沉,屏住呼吸却已经晚了。
那股腥甜顺着鼻腔钻入,瞬间让他头脑一阵发晕,脚下踉跄了半步。
然而过了一会儿,那种眩晕感竟然渐渐退去,气血重新通畅起来。
“…怎么回事?”
识海中传来沧妩懒洋洋的声音。
“你以为我的血是白给的?我本体是水蚺,天生带几分抗毒性。寻常毒药入体,撑死了让你晕上一阵,要不了命。”
上官昊沉默了一瞬。
“好险。”
他看了一眼自己还能活动自如的双手。
“以后还是得小心些。”
沧妩轻笑一声,没再答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