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念是三天后走的。
那天早晨她醒得特别早,天还没亮就睁了眼。她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一点点变亮,听见院子里林昭编篮子的窸窣声,听见苏璃在灶台边熬粥的咕嘟声,听见林守家的小闺女在院门口追鸡的脚步声。她听了一会儿,然后撑着床沿坐起来。
手脚没力气,坐得费劲。但她坐起来了,还自己穿上了外衣。她拄着短刀下了床,一步一步挪到门口,推开门。晨光涌进来,照在她脸上,暖融融的。
“起了?”苏璃从灶台边抬头看了她一眼,“粥快好了。”
“今天想在外面吃。”林念说。
苏璃没多问,把粥端到了桂花树下。林念坐在那把旧椅子上,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喝。粥还是咸的,她喝完了,把碗搁在脚边。
“娘,”她说,“今天别去田里了。陪我说说话。”
苏璃看了她一眼。她面色平静,嘴角弯着,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苏璃蹲下来,把她的手握住了。
“行。不去田里。”
林昭也走过来,在另一边坐下。林念看看左边,看看右边,笑了。“这阵仗,跟我小时候犯了错要被你们审似的。”
“你小时候犯错还用审?”苏璃说,“一眼就看出来了。”
“那是我没想瞒。”林念说,“我想瞒的时候,你们哪回看出来了?”
苏璃想了想,没接话。林念得意地笑了一下,笑完了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有些浅,说话也慢,但精神头还行。她靠在椅背上,面朝灵草田,面朝那片绿油油的庄稼。
“守儿他爹呢?”她问。
“去田里了。”苏璃说,“守儿也去了。小的几个在院子里。”
林念点了点头。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娘,你把守儿和他爹叫回来吧。还有小的几个。都叫来。”
苏璃的手紧了一下。她偏过头看了林昭一眼。林昭微微点了点头。苏璃站起来,朝田里走去。林昭蹲在林念旁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凉了,指节僵硬,但攥着他的力道还在。
“爹。”林念叫他。
“嗯。”
“我这辈子最幸福的事,”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楚,“就是当你们的女儿。”
林昭的喉咙堵住了。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林念看着他,嘴角弯着,露出两颗小虎牙。那两颗牙陪了她一辈子,老了也没掉。
“你小时候我总不在。”林昭说,声音沙哑,“出征、打仗、烧命。陪你的时间太少了。”
“不少了。”林念说,“你回来的时候都补上了。你教我认灵草,教我布阵,教我种地。你抱着我满院子转,转得我头晕了还不肯放。你出征回来远远看见我就跑过来抱我,哭得比我还凶。这些我都记着呢。”
林昭低下头,把脸埋在她手心里。她的手指凉凉地贴着他的额头,指腹轻轻蹭了蹭。
“爹,别哭。”林念说,“你哭起来不好看。”
林昭没抬头。他的肩膀在抖。
林念偏过头,看向院子门口。苏璃带着林继和林守回来了,后面跟着几个小的。一群人围过来,在桂花树下站成一圈。林继蹲在母亲脚边,攥着她的手。林守站在旁边,眼眶红着,嘴唇抿得紧紧的。
林念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孙子,然后抬头看着林昭。
“爹,”她说,“守儿他爹,你教他种地。他种得差不多了,就是灵草分株还不太会。你教教他。守儿,你教他布阵。他阵法学得慢,你多教几遍。小的几个,慢慢来。别急。”
林继的眼泪掉了下来。他偏过头擦了一把,又转回来。林守已经哭出了声,蹲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哭什么。”林念说,“我活了两百多岁,够本了。你们一个个哭得跟我亏了似的。”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完了,靠在椅背上歇了一会儿。她的眼皮沉了,往下坠,但嘴角还弯着。苏璃走到她另一边,蹲下来,把她另一只手也握住了。
“念儿。”苏璃叫她。
林念睁开眼,偏过头看着母亲。苏璃的白发和她的一样白,面容却年轻得多。她看了一会儿,说:“娘,你头发比我白得早。”
“废话。我等的年头比你多。”
林念笑了一声。笑完了,她的呼吸忽然轻了下去。她的手在林昭掌心里松了松,又攥紧了。她张了张嘴,声音很轻很轻。
“爹,娘。谢谢你们。”
她的眼皮合上了。嘴角的弧度还在,浅浅的,带着那两颗小虎牙。她的手在林昭掌心里慢慢松开了,凉了。苏璃把她的手指拢了拢,合在她自己的掌心里。
桂花树在风中沙沙响着,花瓣落下来,落在林念的膝上、手上、头发上。林继跪在地上,额头抵着母亲的膝盖,肩膀抖得厉害。林守蹲在旁边,抱着头,无声地哭。小的几个被大人挡在后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见大人哭,也跟着瘪嘴。
林昭蹲在椅子旁边,握着林念的手。他的手在抖,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她的手背上。他没有擦,就那么掉着。苏璃偏过头看他,伸手把他脸上的泪抹了一把。她自己脸上也有,但她没管。
“念儿。”林昭喊了一声。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桂花树摇了摇,又落了一阵花瓣。灵草田里的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灵谷的穗香和泥土的温热。远处有炊烟细细地升着,日子还在过。但桂花树下那把旧椅子上,坐着的人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