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念走后,林昭和苏璃在木屋里住了下来。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桂花树还是那棵桂花树,树下两把旧椅子并排搁着。苏璃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还是去田里转一圈,拔几根草,看看灵谷的穗子灌浆了没有。林昭跟在她后面,扛着锄头,走到田埂上把锄头往地上一插,蹲下来捏土。
日子过得很慢。慢到灵草从发芽到抽叶能数得清天数,慢到灵谷从灌浆到收割能看够每一场雨。灵墟里有了四季,春天灵草冒芽,夏天灵谷抽穗,秋天收谷子,冬天覆薄雪。两人跟着四季的节奏走,春种夏长秋收冬藏,和当年在灵墟里一模一样。只是这次身边没了那个扎着两个小髻、在田埂上追蝴蝶的小丫头。
林念的坟在灵草田南边,和她奶奶当年的坟挨着。坟头不大,土是新的,上面已经冒了一层薄薄的青草。林昭隔三差五去坟前坐坐,拔拔草,说几句话。苏璃有时候跟他一起去,有时候不去。去的时候她也不说话,就坐在坟边,编她的篮子。编完了搁一个在坟头,收回来的时候再带走。
林继接了他娘的班,每天早晚来院子里转一圈。他学种地学得慢,但踏实,林昭教什么他记什么,记完了回去教儿子。林守跟着他爹学,林守的儿子跟着林守学。一家子人都在灵草田里忙活,日子过得踏实而稳当。
这天傍晚,林昭和苏璃坐在桂花树下。夕阳把天穹染成金红色,金色的脉络在晚霞中若隐若现。灵草田在暮色中暗下来,灵谷的穗子收拢了叶片。远处雪山在最后一缕阳光中泛着粉色的光,山脚下的溪流蜿蜒穿过田野,泛着碎银般的光。
苏璃靠在椅背上,手里编着一只篮子。篮子快编好了,歪歪扭扭的,但底是平的。林昭在旁边编另一只,编得比她还歪。两人谁也不笑话谁,各编各的。
“守儿今天问我,”苏璃把最后一根柳条别进去,“问咱们还走不走。”
林昭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走了。他说那行,他明天把院子旁边的空地翻出来,多种一垄灵草。”
林昭笑了一声。他把编好的篮子搁在脚边,偏过头看苏璃。“你猜我当年入赘到你家的时候,想过以后会这样吗?”
苏璃想了想。“你当年在柴房里躺着,饿得跟条狗似的。肯定没想过。”
“想过。”林昭说,“我当时想,等我种出灵草来,先给自己换身干净衣裳,再给你熬碗粥。”
苏璃偏过头看他。“你那时候还想着给我熬粥?”
“嗯。你把我丢柴房里,自己也没吃饭。我听见你肚子叫了。”
苏璃愣了一下,然后偏过头去。她的嘴角弯着,被夕阳照得柔和而明亮。“你这个人,记这些没用的东西记一辈子。”
“有用的。”林昭说,“记着这些,才知道日子是怎么过来的。”
苏璃没接话。她把手里的篮子搁下,面朝灵草田。夕阳沉到了雪山后面,天穹上的金红色渐渐褪去,换成了深蓝。星辰一颗一颗亮起来,灵墟的淡蓝色天穹上,金色的脉络在星光中若隐若现。灵草田在夜色中安静地伏着,灵谷的穗子收拢了,只有风穿过草叶的沙沙声。
“林昭。”苏璃忽然叫了他一声。
“嗯。”
“这次不分开了吧。”
林昭偏过头看她。她的侧脸在星光下显得安静而柔和,白发在晚风中轻轻飘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她的手握住了。她的掌心粗糙,老茧厚厚一层。他的手干净而有力,手背上有极淡的金色纹路。两只手叠在一起,一粗一细,一老一少。
“不分开了。”他说。
苏璃回握了一下,力道很稳。两人坐在桂花树下,面朝那片广袤的灵草田,面朝远处的雪山,面朝头顶的星空。风从灵草田那边吹过来,带着灵谷的穗香和泥土的温热。桂花树在身后沙沙响着,花瓣落了一肩。
“明天干什么?”苏璃问。
“种地。”林昭说。
“种完了呢?”
“接着种。”
苏璃笑了一声。她靠在椅背上,把他的手拉过来搁在自己膝上,十指交握。两人就这么坐着,看着星辰一颗一颗亮起来,看着灵草田在夜色中渐渐暗下去。远处的木屋亮着灯,灶台上温着灵谷粥。林继在院子里喊“外公外婆吃饭了”。林昭应了一声,但没动。苏璃也没动。两人又坐了一会儿,等到林继喊第二遍的时候,才慢吞吞地站起来。
林昭牵着苏璃的手,苏璃跟在他旁边。两人朝木屋走去,步子很慢,很稳。身后桂花树在风中摇了摇,花瓣落了一地。灵草田里的灵谷在星光下轻轻摇晃。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像是时间在这里慢了下来,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