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荒原时，天刚擦黑。
林昭远远看见荒原边缘站着一个人。那人拄着一根短刀当拐杖，白发在晚风里飘着，背驼得厉害，站得也不稳，但确实站着。林昭加快了步子，走了几步跑起来。苏璃挎着篮子跟在他后面，也跑起来。
林念站在荒原边上，眯着眼朝北边看。她老花眼重了，看不清远处的人影，但能看见两个黑点越来越近。她攥紧了手里的短刀，那是她娘的刀，她拄了一辈子了。等那两个黑点跑到跟前，她才看清是谁，嘴角一下子咧开了。
“回来了。”她说。
林昭跑到她面前，弯腰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他重塑神体之后体力好了很多，但跑了半天路还是喘。苏璃跟上来，篮子往地上一搁，也喘。
林念低头看着两人喘气的样子，笑了。“跑什么跑，我又不会走。慢慢走呗。”
“怕你等急了。”林昭直起腰。
“等了一辈子了，不差这一会儿。”林念嘴上这么说，手却伸过来攥住了林昭的袖子，攥得紧紧的。她攥了一会儿，又伸手去攥苏璃的袖子。一手一个，攥住了就不撒开。
三人慢慢往灵草田走。林念走在中间，林昭和苏璃一边一个扶着她。她的步子很慢，腿脚不利索，走几步就要歇一歇。林昭放慢脚步跟着她的节奏，苏璃也放慢脚步。三人走得很慢，但没人催。
“打完了？”林念问。
“打完了。”林昭说。
“彻底完了？”
“彻底完了。化干净了，渣都不剩。”
林念点了点头。她走了一段路，忽然又问：“那以后还出去吗？”
林昭偏过头看了苏璃一眼。苏璃也看了他一眼。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不出去了。”林昭说。
“不去了。”苏璃说。
林念的脚步顿了一下。她转过头，看看左边，看看右边。两个人都一脸认真。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但她的脚步轻了些，攥着袖子的手松了些。
“那行。”她说，“明天种地去。田里活多着呢，你们走了这些天，草都长疯了。守儿一个人拔不过来。”
林昭笑了一声。“行。明天种地。”
三人走到灵草田边缘时，天已经全黑了。院子里亮着灯，灶台那边飘来灵菇汤的香味。林守听见动静跑出来，看见三人并排走过来，愣了一下，然后扯着嗓子朝院子里喊：“太爷爷太奶奶回来了！奶奶也回来了！”
呼啦啦一群人涌出来。林继跑在最前面，手里还攥着锅铲，围裙都没解。他看见林昭，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憋出一句“外公，饭好了”。林昭拍了拍他的肩，说“先吃饭”。
一群人围坐在院子里。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灵菇汤、灵草饼、腌灵菜、炖灵鸡，还有一坛子没喝完的灵谷酒。林昭坐回桂花树下那把旧椅子上，苏璃坐他旁边。林念坐在对面，怀里又抱着那个小的，重孙女在她膝上啃灵草饼。
林昭端起碗喝了一口汤。还是咸了。他偏过头看苏璃，苏璃正低头喝汤，面不改色。他收回目光，继续喝。喝完了，把碗搁在桌上，面朝院子里所有人。
“我跟你们太奶奶商量了。”他说，“不出去了。以后就在这儿种地。”
院子里安静了一拍，然后林继带头鼓起掌来。几个小的跟着拍手，不知道在高兴什么，反正大人拍他们就拍。林念坐在对面，嘴角弯着，低头给怀里的重孙女擦了擦嘴。
“那明天种什么？”林守问。
林昭想了想。“门口种一圈灵草。围绿的。”
苏璃在旁边补了一句：“桂花林。他答应我的。”
林昭看了她一眼。苏璃面不改色地喝汤。他转回头，对林守说：“再种一片桂花林。灵草田边上都种满。”
林守点头，掏出个小本子记下来。林继在旁边探头看了一眼，说“爹，明天先拔草，草太多了”。林守说“知道知道”。父子俩凑在一起嘀咕了一阵，把明天的活计排了个大概。
院子里闹哄哄的，孩子们跑来跑去，大人喝酒聊天。桂花树在头顶沙沙响着，花瓣落了一院子。林昭靠在椅背上，偏过头看苏璃。她正被林念拉着说话，大概是聊明天种桂花林的事。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柔和而安静，白发在风中轻轻飘着。
他收回目光，端起酒碗喝了一口。酒是灵谷酿的，清冽甘甜，后味里带着灵草的清香。他放下碗，面朝院子里的所有人，面朝头顶的桂花树，面朝远处那片广袤的灵草田。天很蓝，星很亮，风很暖。一切都刚刚好。
功成身退。种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