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带来的那张纸，比原先两页少了一个名字。
朱伯伦把手里的问句纸横过来，又认了一遍位置。那人就在前页下半截，译音已经核清，旁边的记号却在续页断了。他以为有了另一份摘录，总能接上，眼下那张纸从一个编号径直跳到下一个，中间连空行也没留。
三月九日，他交完馆里的稿才来，路上怕误时，走到柜台时额上有汗。塞福涅已经坐在小桌旁，将新纸压在箱盖上。他先站着看了两眼，等气息平下去，才在原来那张凳子上坐稳。
塞福涅没有把整只封套给他，只取出与这次要查的地方相接的一张。上面几处拼写与前页不同，页头另记着摘抄的来处。朱伯伦按她准许的位置往下读，才发觉自己带来的那个空格用不上。
他先问是不是抄漏了。塞福涅将纸往自己这边拉，数到末尾，再把页头露出来，让他先认清这张摘的是什么。
朱伯伦读到所属队列，原来记在问句旁的页次顿时显得不对。他将纸举近，编号之间有短横，后面还跟着不相同的字母。他先前只在乘车页边见过其中一个记号，便当成了接续用的行次。
塞福涅告诉他：“你拿这个排车上的人，会越排越少。这是从编制册里摘的，同一排的人，未必坐在同一节车厢。”
朱伯伦把那个页次圈住，改成自己尚未认清的编制标记。他没急着接下面的话，先将三处能够对应的姓名找出来，逐一看旁边的号，果然各有归属，换到前页，顺序已经拆散。
漏掉的那个人夹在其中两名军人之间，前后都有号，独独这一行没有。朱伯伦把前页凑近新纸，沿字母挨着找，从头寻到末尾，纸上只有他的指尖挪过，那个名字仍不见。
他问，这个人是否后来换了一种拼法。塞福涅叫他往前页的人名右侧看，那里有一小句，他原来当成了到站后交物的说明。现在将所属一项分开，才读出是在站边临时叫来搬东西的人。
那人的译音在前页占得比邻近两个名字都短，后面却挤了两次补写。第一次添在字的上沿，第二次写到边框外，朱伯伦先顺着行读，句子怎么也接不通，等塞福涅将纸转斜，才看出两处补写各指一事。他在自己的纸上画出相应位置，免得带走以后又把两次经手合为同一笔。
其中一处记录此人将物件搬到车旁，另一处才说随车走。朱伯伦读完，用指腹压着两句话之间的地方，原来这里还隔着一次是否登车的变化。若只认前一句，他会同样把人留在站边；若只看编制摘表，那人连站边也没到过。
朱伯伦把笔拿起来，又放下。那句抄得窄，搬的是箱子还是伤员，后面几个字仍待辨。他请塞福涅先认动词，别让自己把两个意思混在一起。她看过，说这一处是装卸，能不能从这里推出抬过人，还得另找记载。
柜台外的伙计正在搬一只箱，箱脚压住包布，拽了两次没拽出来，只得将东西放下重来。朱伯伦听着木角蹭地的声响，目光仍停在那个装卸的词上。前页还记着此人随车离站，到了编制摘表，他连一个可借来排位的号都没有。
朱伯伦问他领的是谁的钱。塞福涅翻回前页，手指停在一段小字上，告诉他这里只记得受谁叫用，报酬并没有写。她没有把装卸二字顺手译成雇工，叫朱伯伦先别替他认下已经受雇领钱。
他将拟写的临时雇工划去，改在工作纸上记下站边搬运、随车离开，后面添一个问号，专问是否受雇。写到这里，朱伯伦想起那些曾被自己按工种凑进人数的人，笔尖仍沿着这张纸，把来处写全才停。
他原想将这行直接补到新纸相邻的两个人之间。行距刚好能容一行小字，只消沿前页的名字照抄，空掉的那个人便又站回队列里了。
塞福涅看见他拿笔对着空处，将纸收近了一点，问他要给谁补编制。
朱伯伦的笔退回自己的纸。他说想让这人别被丢下，话说完，看见她仍按着页头，便将要补的那一行写在自己的工作页外，没有挤到军方那栏。
塞福涅让他看新纸最末的合计。那里所计的人各有所属，翻到旁边小字，另有随行人员未列的说明。朱伯伦逐字认完，朝前页那个人看去，名字明明就在眼前，只因拿的是另一种纸，便得从开头重新问他算不算在内。
朱伯伦问道：“那拿这份来核车上的人，有一个对不上，就要把他另放？他帮着搬东西，最后也随车走了，编制册这边却一点都找不到。”
塞福涅将新纸推回一些，说道：“先把他在哪一页记着保住。你给他添个号，真有人来问，就得拿出这个号的来处。你打算叫谁认？”
朱伯伦没有答出人名。他把那行连同前后的原词抄在工作纸上，写到装卸的时候停住，留出还没有认定的那一截。几分钟前，他还嫌疑问太占地方，眼下却怕字挤得太近，后来的人看不清究竟哪处有凭据。
塞福涅从封套里找出一张较小的附记，只露出与此人有关的两行。那上面有装车前后分派搬物的字样，名单里的人名在旁边出现过，末尾却没有签收报酬。朱伯伦将两行对过，只能多认一处劳动的记录，仍不能把工钱和军籍一道填给他。
附记里有一笔重写，将一个装箱数划开，再添成另一个。朱伯伦最初疑心是人数，认出量词才发现，那人留在这里的事情，连数目也都算在箱子上。他没有将箱数抄进姓名边，只把附记的位置记在另纸上。
朱伯伦问，叫他做事的人既有队列，能不能循那一队去问。塞福涅将纸转回来，叫他再看所写的是个人还是所属。那句仅说由队里临时叫用，连负责叫人的名字也没留。朱伯伦把自己拟的问人落款划掉，空白处只剩一处可以追查的队列，眼下并没有一个已经答应回信的人。
他将笔搁着，朝柜台外看了一眼。搬箱的伙计肩上扛着那块垫板，走到门边又被叫回去，替人找另一根绳。朱伯伦等脚步过去，才问今日能不能准自己抄下队列原字，往后若真有门路，不至于拿译音再猜一次。塞福涅核过他指的位置，准许他记这处，没有让他把旁人的姓名也一并抄走。
桌外的伙计搬完箱子，过来取垫板，问他们是不是少了一张。朱伯伦说纸眼下齐了，少的是不能在这一份找到的人。伙计听不懂，向他问要不要把背后那叠也搬来。塞福涅说不用，垫板拿走就好，没有让旁人去翻自己的东西。
朱伯伦等伙计离开，才把前页上的记号挨个重看。同一种形状，落在不同人名旁边，未必都是同一个意思。有的是他刚认出的所属，有的只在她手记里出现。他先前把它们抄成差不多的短线，方便往后一列列接，现在几处都得回到原纸。
这一回他没有把整行涂黑，将旧认法圈起来，在外侧添原来见到的位置。真要查错了，还能沿那处回去。他把自己纸转向塞福涅，问她能否认出这个位置，她用笔帽指出漏写的一面，他添上背面两字。
柜台有人来领一只破提箱，绳子拴不住，伙计请塞福涅帮着认结。她将桌上两页先收在箱盖内，只留下朱伯伦自己的纸。他坐在原处，没趁她转身去拿另一份，低头将新纸的用途写到抄录上端。
她回来后，朱伯伦问保险的那份有没有记这个搬运者。他问得急，才开口，便想把今天没填上的格全推到下一张纸上。塞福涅取出另一个封套，没有打开，先说那里列的也有它的来由，明天能看相关几行，不能先认定一定能找着。
朱伯伦将要带回的纸逐张给她看。人名、原行来处和待问之处在自己的工作纸上，编制摘表仍归她收好。这些字尚未给报馆看，他没再在右上角写时报的抬头，收稿时把它们与首批已交的副稿分开。
回家后，朱素秋看他拿着纸仍在找，问是不是三角还得重算。朱伯伦说那笔已经交完，今天查的是另一份材料，没有又领钱。朱素秋把他随手放到饭边的稿挪远，叫他吃完再看，别把菜汤滴到还没算清的地方。
他吃得慢，等碗底露出来，才取回那张纸。旧稿上问的是为何少一人，如今下方添着没有编制号，不能从此认定没有登车。他读到最后一句，划去又写，改成问这人的上车记录还能向谁核。
朱素秋在旁边收碗，看见他又要抽出馆里的底本，便把空碗往桌心挪，提醒他那份明早要交，别在这里摊混。他将今日的工作纸另折，折到名字的位置，忽然又展开，沿外侧折回。那几个字本来就短，再压一道折痕，下一次认起来只会更费力。他放好才接馆稿，灯下两份纸没有再叠到一起。
第二天该看的封套，他只记了保险摘表四字，下面留着那个人的原行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