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醒民进门便把朱伯伦留的凳子拉到桌前，将一叠纸压住电报，叫阿四先去吃饭。
唐榆生伸手抽电报，顾才发觉自己盖住了正要看的东西，忙把纸挪开。阿四没有立刻走，先把没花完的跑腿钱交到柜上，又指着顾说人带到了，若还有别处要找，明日再去。
朱伯伦起身让他出去，顾已经将那张窄纸读完。
顾醒民问朱：“今晚还来得及排多少？”
朱说现在只有这份站讯，唐补了一句，回电刚送出去，伙计已拿回收据，答复尚未到。顾把下头传称两字看了一遍，没在名单上多问，反倒先找接车的地方。唐朝空着的桌角指了指，那一项也正等人回答。
顾解开带来的纸包，里面有几张写过字的稿，还有一片抄报的薄纸。朱看见上头有三百余人的说法，刚要伸手，顾先将它推过来，自己取了空白纸写字。
顾醒民说：“原报明早有人送来，你先看这一小段。我今晚叫人去借屋子，铺盖也要洗晒，别等车进站，才想起这些事。报上能不能先叫一声？”
那片纸抄得急，开头只有一个北境地名，下面写伤者三百余，末尾又接了一句待运。顾旁边留下问号，朱用指腹压平折口，认出抄写人将一个较长的外文词空着，没有硬填成汉字。
顾的新稿已经写到第二行。朱跟着读，前半说北境战事至此，同胞不该只坐着看报；后半叫海津各处备衣被、备容身之地，不可等人卧在站口，再说不知道。
朱原想拦他，读到这里，手停在稿边。
顾醒民没有等朱答话：“有一处晚间借我们读报的屋，西厢闲着。明早我去说，借几日，先腾地方。你不必替我去求人，帮我把这几行赶出来，省得他们各听一耳朵，连该备什么都说不清。”
唐在旁边数顾带来的稿页，问是不是打算把原有社论也挤进今晚这块地方。顾将底下两页收回去，只留眼前新写的一张。唐让他写完再算，排字房不能等一份写到哪儿算哪儿的稿。
屋外有人叫顾先生。朱抬头，看见一月里来取读报稿的青年，帽子仍攥在手上，进门先问有没有名单。顾将电报转给他看，说目前连携带者的名字都没到，别拿这个招人。
青年应下，却没有低头记字，只将一张折起的纸放到顾面前。有人肯从家里拿两条旧褥子，问洗过之后送哪儿，也有人说先去车站看看；他已劝回一拨，余下的正等顾一句准话。
取稿青年对顾说：“他们愿意出东西。可您让我只说预备着，人家问是等三天还是半个月，我也答不上来。再说一会儿，倒像是我挨门借铺盖。”
顾叫他先坐，把刚写的稿移到灯下。青年顺着念到伤者将至，便问这是不是已经定了。顾说车期未定，接车总要先办起来，青年又往下看，手指落到三百那张纸上。
朱将两份纸隔开，告诉他，这数尚未核过，别同电报一起念。顾的稿里没有填人数，可青年已经把它们挨在一起看了，朱只好把薄纸收在自己手边，再去读顾的下一行。
那一行写的是撤来伤者将无人照料。
朱把纸朝顾推近，问这话是从哪儿来的。顾点了点自己带来的摘纸，说转报的人还读过一段，有人没找到落脚处，夜里只能守着行李。朱再问那是在北境哪一站，顾没有答，取稿青年却插进来，说抄报的人当时也被问住了，所以才让他明早把整张拿来。
顾醒民对青年说：“叫他别把这一截剪下来，整张送来。我还要看它前头说了什么。若有人问今夜要不要去站上，你先照我们刚才讲的答。”
青年把取整张原报几个字记到便条背面，留着等稿。朱趁这点空当翻那片薄纸，背面透出另外几行墨，是旧账上撕下的纸，已经分不出哪句原本接着哪句。他要找出处，连一条报头都没有，顾已经在旁边写下明早取报的人，转给唐看。
朱伯伦说：“站上只说预备接车。谁在管，已经备了多少，我还没问到。您这样一写，拿稿出去的人就得替它作答。”
顾醒民抬起头：“那你写什么？也许有人照料，尚待查明？他们若真要自己找地方，明日把话补上，今晚能借的屋早给了别人。”
顾没有抢朱手里的摘纸。他在自己那一句旁边画了记号，将未干的墨晾着，叫青年先去问清西厢能留到什么时候。青年却说刚从那里来，门房只认老管事，旁人应了不算，明午之后还要往里放别的东西。
唐看了看两人，把等排的稿往前挪了一叠。
朱又读了一遍顾的短稿。屋子尚未借到，已有的人肯拿铺盖，读报的人也找齐了。他想到自己今晚发出去的回电，到对面手里不过几行问话，收报的人若换班，纸便要多过一双手。顾坐下这点工夫，门口已有一个人等着出去做事。
朱伯伦对顾说：“我愿意叫人帮忙，也愿意写。可无人照料这句，不能拿来填我们还没问到的地方。明日我去站上，能见到经手的人，就当面问。”
顾把笔搁下，问他明日几时能到。朱说书馆的译件退完就去，约在午后。青年听了，往门外望了一眼，顾将帽子从他手里接过，放到凳边，叫他把话听完再走。
顾醒民说：“午后可以。上午我先去问，原报也给你找来。可你要把消息每一处都问全，才肯让人动，我等不起。来的人冷不冷、饿不饿，总不至于也得等另一张报替我们认吧？”
朱的指头从摘纸上滑下来，没再去按那个三百。车外找不到能抬人的手是什么滋味，他用不着翻报。那时有人还在问哪边准走，有人已经拖着伤腿去挪车门，问的人未必没有道理，门却一刻比一刻重。
他没有向顾讲那扇车门。顾等着他回答，伸手要拿回那份稿，朱先把摘纸夹进包的最外一层，答应明日先核这一段，不等名单，接车消息另问。
青年听着，试探着将那两条旧褥子的事重提了一次。顾说先洗，天好就晒，人还没来，屋里正好腾开。朱点头，又问那人是否要拿去站口，青年说有人已经找了板车，明日上午去借。
朱伯伦叫住取稿青年：“别叫他们往站门口送。我明日同顾先生去，把地方问清再带话。真要先洗晒，就在人家自己院里，别为了听我们这句话，把整日的工也误了。”
青年听到最后，才露出一点笑，说备褥子的也要做工，哪能整日守着。他从帽里取出纸，将送哪儿那处留下空白，没有照朱的长话全抄。
顾看他写完，又添了一个自己常在的去处，叫他明早先到那里找人。若顾已经往站上走，就请管事留一会儿，明日带时报的译员来，把用途说清。朱点了头，顾才在旁边添他的姓名。
唐将两人的稿收拢，问今晚这份还交不交。顾没答，把那句无人照料改为请本埠先为接济筹备，又想在前面添伤者可危，笔尖悬着，最后落到纸边。
唐没有接这张新稿，先将自己压住的版样摊开，让顾看那一处还能容下多少字。顾把余下半页折到背后，接济的去处和所需衣被往上挪，末尾那段劝勉却还舍不得删。朱看着他在窄窄的空处重写，几次想指出时地没清，等顾将最要紧的那一句腾到前头，才发现自己也正盼这张纸能早些出去。
顾醒民转向朱：“这样总能先发了吧？”
朱把改过的地方从头读下去。文字已经不长，末行却让各处把东西送往闸北，连借屋的地址都没确定。他将那行指给顾，问明早若真有人送来，车站不收，究竟叫他们拉去哪里。
顾将稿拿回，读过末行，折成了两半，没有撕。他说今晚先托熟人问可借多少，报上等明日把接济处填明，但朱也得来，别只把不详两个字送到管事手上。
唐见他收了稿，便叫排字房先用原来的稿补位。朱听见里头有人应，顾抬头望了一眼，没再拦。方才空出的那一块地方，很快被一份与北境无关的短讯占上，唐在边角落了付排的记号。
青年站起来，帽子扣到头上，又从衣袋摸出一截短铅笔，说管事明日还要问若车不来，谁把屋里的东西搬回去。他方才忘了问，不敢替顾答应。
顾把自己的名字写到借屋便条末尾，交给青年。朱接过看了看，也在旁边添了一行，说明明日午后自己会到，请管事当面问。他下笔时，青年正站在灯前，半个身子把纸遮暗了，朱便将椅子往旁边挪，借着亮处把最后两个字写完。
取稿青年握着便条说：“那我回去讲了。西厢只给留到明午后，您二位若晚，我在门边也拦不住人家搬东西。”
朱将便条递还，没让他再替自己添时辰。青年跨出门，顾跟着去送，到了门槛又回身取走自己的短稿。桌上留下那片未核的外报摘纸，朱把它夹到明早要交的译件前头，合上了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