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伯伦用两条窄纸盖住其余船期，只露出p.所在的一行。八码头，棉纱三十包，午后一时，后面另列六个舱位号。再换下一行，c.跟着六码头、煤油二十四箱与申初，舱位一栏却只画了一道横线。
港口停靠表比外文船期多两栏。八码头那一行列着验票时刻和客梯开放，六码头只列卸货口、货栈号与水栅关闭时辰。两张纸放在一起，p.像是跟客运有关，c.也像只管货；可停靠表用的是中文全称，没有一处把这两个字母解释出来。
朱伯伦又翻到当日潮时。午后一时以前，八码头可放客梯；申初前后，六码头的水深够煤油船靠一次。时刻、泊位和货类都能咬合，字母仍悬在原表边上。它们也可能是航线、公司分处或船身式样，不能因旁边恰好有棉纱和煤油便替船公司落定。
横线可能表示没有，也可能表示尚未填。朱伯伦没有在中文稿上落字。他把p.、c.照原样抄到两条纸边，带着旧译存底去找梁校对。
梁校对先问领稿号。朱伯伦报出裕顺委件的号码，梁校对从旧样柜翻出上一号中文船期。存底一共三页，第一页的领稿人姓周，第二页校样边只有校对戳，第三页改者栏空着。两条通安恰好横跨第二、第三页，合并后的均可预订五字落在第三页首行。
梁校对用铅笔点着空栏，对朱伯伦说：“周先生腊月就离馆了。第二页从登记名改成本地叫法，校对戳只能认字面；第三页谁把两行合成一句，纸上没有姓。”
朱伯伦把三页存底按工序重新叠了一次。第一页外文照录，p.、c.都在；第二页的中文初稿还留着两个字母，旁边各写一个问号；第三页末样第一次出现均可预订，两个问号连同字母一并消失。第二页右下有周姓领稿，第三页只有馆里的总校戳，中间少了一张改样。
梁校对去退样柜找了半刻，只找到同日肥皂广告的一张废样。装裕顺委件的纸套还在，骑缝号从二跳到四，第三张要么随取件人带走，要么当作无字废纸进了炉子。梁校对在缺页处写“改样三未存”，没有拿总校戳替那张不见的纸作证。
朱伯伦问梁校对：“排字房有没有第一次铅样？”
梁校对回答：“旧铅样若没退稿批注，只留末样。你去问宋领班，版有没有照两行排过。”
宋领班正在楼上给船期表换横铅。听见两个缩写，他先从字架里找出一枚大写p，又找出一枚c，放在掌心里比了比。
宋领班对朱伯伦说：“两个洋字各占一格，后头的点另算窄格。真要省版，删这四格也腾不出一行。旧样怎样送来，我们就怎样排。”
朱伯伦把上一号存底摊到排字台，问宋领班：“两条说明合在一起，能省多少？”
宋领班拿量版尺压过三行，回答：“各写一次八码头、六码头和订舱，要多一行半。写均泊、均可预订，正好并成一行。上一号赶裕顺的柜报，兴许有人嫌重排麻烦。谁嫌的，你别问我，改者栏空着。”
宋领班说到最后，把p、c两枚铅字丢回小盒。金属碰了一声，c翻过来扣在盒底。楼下有人催商函清样，宋领班抱起版框，又补了一句：“今天这张若要分开，申初前把中文给我。过了申初，裕顺自己拿旧版去贴柜，我也追不回来。”
朱伯伦带着存底回到左窗。湿船期只能证明两条通安曾把车带向不同码头。纸上有棉纱、煤油、车号和指印，没有船公司的缩写说明。若拿它解释p.与c.，等于又把自己知道的一截塞进别人的原文。
针线说明还压在轮船表下面。朱伯伦先把十六码、十二打和每盒毛重核完，发现其中一批针盒与八码头棉纱同船，另一批机针要随纸张改走东泊位。商品目录没有写军需二字，泊位通知却把三日内的平码头优先位留给军用货列，普通货只能顺延。针盒的到货日因此晚了一天，裕顺旧中文仍沿用原价与原交付日。
他只在商品说明旁写船期待核，没有往下推货价会涨多少。眼前能认的，是同一批货换了泊位，交付日却没跟着动。
裕顺的商品说明把迟交赔价写成每日每箱一分。针盒共有四十八箱，晚一天便是四角八分，已经高过整页船期加给六倍。朱伯伦把箱数重算一遍，没有将四角八分写进译稿，只在商函边添“交付日须随改泊重认”。赔不赔要看商约，船期只能先把迟一天报明。
外电房学徒进门时，怀里抱着一册薄薄的通信价。学徒先把蓝戳外电收回，再将平码头几家船公司的电话号抄到废纸上。
外电房学徒对朱伯伦说：“本埠电话先收一通费，接不接得上都记。要对方具名回电，按外文字收，地址、问字和回费都算。你这两个字母若只口头问，省钱；出了错，口头那边未必认。”
朱伯伦问外电房学徒：“只问p.与c.各指什么，再问c.船有没有客舱，最短多少字？”
外电房学徒在纸上试了两种问法，删去船名全称，只保留两条登记号。问稿压成七个英文字，加发报地址与预付回费，共一角四分。
外电房学徒把数写到询价条上，又提醒朱伯伦：“严董事不签，这一角四分落不到馆账。你自己签，月底可从采用加给里扣。若对方回得长，超过的回费另补。”
严董事正在内室核韩济川留下的纸行回函。朱伯伦把外文船期、旧译和询价条一同送进去，没有带那张湿船期。
严董事先看价目，再看旧译上均可预订那一行，问朱伯伦：“你认定旧译错了？”
朱伯伦回答：“我只认定两条船被并成一条。p.、c.究竟指船别、航线还是订舱，我没有船公司的纸。先电话问；若电话只肯口答，再发这七个字。”
严董事用算盘尺点了一下询价条。“普通电话馆里出。书面回电先记你名下。查明旧译有错，转裕顺委件成本；没有错，从你这批加给扣。一角四分，你那张船期只值八分。”
朱伯伦看着询价条。轮船时刻满页八分，查清四个格要一角四分。若旧译没有错，他还要倒欠六分；左窗抽屉里那九枚铜元则连车脚都等着分。
他在询价条的暂记栏签了姓名。
严董事签准一次普通电话，没有签准回电入账。朱伯伦把两张条分开交给外电房学徒，请学徒先照短问稿拨通平码头船公司。
话局第一次接到了平码头北仓。对面听见通安二字，只问是棉纱还是煤油，随后说船期不归仓栈，叫他们重拨。第二次线路响了许久，外电房学徒隔一阵摇一次手柄，听筒里只有细碎的电流声。
第一次接错的通话已经盖进记录，一通费不能退。外电房学徒在平码头北仓后写“误接，仍收费”，请朱伯伦在旁边认过。朱伯伦签字时右眼里的六码头叠到八码头下方，他用木尺挡住上一行，才没有把自己的姓落进仓号格。申初越来越近，电话里每多一阵空响，楼上的横铅就少一阵可挪的工夫。
外电房学徒捂住话筒，对朱伯伦说：“船公司午后换班，没人接。你若等，话费照一通；你若发电，平码头收报处能先接。”
朱伯伦回答：“再等一刻。问稿不加字。”
等待的空当，他继续校针线说明。十六码被旧稿抄成十六码，字面没有错，箱签却写每盒十二打，委件写成每箱十二打。一个盒字夹在换行处，油墨盖住了下半边。他请梁校对调出货样照，两人核到盒签后，将每箱改回每盒。宋领班从楼上下来取样，见改的是量词，先在改者栏让朱伯伦落姓，再把那一行抽回去重排。
电话仍没有接通。侧门先挤进一个裕顺代办处的跑腿。跑腿带着旧中文船期，纸沿已经被柜台上的浆糊刷硬，均可预订一行下面多盖了一个裕顺小戳。
跑腿对梁校对说：“姚账房问新表怎么还没到。午后有人来订通安轮下等舱，柜上已经收了定银。旧表是你们印的，今日若换说法，先写明哪一条不能用。”
梁校对接过旧表，对跑腿说：“书馆还在核。你带原船票还是只带这张？”
跑腿从袖里抽出一张窄收据。收据写着通安轮下等舱，启程时刻申初，船名后没有登记号，码头栏也空着。下方盖了定银两角的戳，收银人只签了一个姚字。
朱伯伦把收据压到价目表抄页旁。整张船期的采用加给是八分，这一张没写清船别的舱单已经收了两角，红戳也比p.、c.两个小字醒目得多。
朱伯伦问跑腿：“同这张一样的，还有几份？”
跑腿先说柜上只是照旧表办，见朱伯伦没有接这句话，才把收据翻到背面。背面写着同式舱单十二份，定银已收。